他茫然地冲上最先停靠的公交车,投币时硬币从汗湿颤抖的指间滑落,叮当一声砸在铁皮箱底,格外刺耳。他逃也似的挤到车厢最尾端,靠着冰冷的车窗滑坐下来。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指纹印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路眠疲惫地将额头抵了上去,冰冷的触感稍稍压下了皮肤下奔涌的燥热。玻璃映出他的影子:浅栗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凌乱地贴着苍白的皮肤。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曾经被老家亲戚夸赞像“温润的琥珀”,此刻却空洞地睁着,倒映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由无数冰冷玻璃幕墙构筑的城市森林。高楼巨大的影子一栋接一栋地压下来,切割着狭窄的天空,阳光在那些几何切面上反射出刺眼、冷酷的光。他就在这片钢筋水泥的冰冷反光里,看到自己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黑。
车窗外,新城像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冰冷机器。行人步履匆匆,面无表情,像设定好程序的剪影。引擎轰鸣、喇叭嘶叫、商店门口劣质音响里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噪音洪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耳膜。路眠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膝盖抵着前座的椅背,把自己缩得更紧。公交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碾过他绷紧的神经末梢。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此刻像一个沉重的铅块,拽着他的身体不断下沉、下沉,沉入那片熟悉的、冰冷粘稠的泥沼。
他闭上眼,试图隔绝这一切。可黑暗中,感官反而更加敏锐。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劣质皮革座椅散发出的陈旧气味,旁边乘客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各种气息混杂着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搅。更深的黑暗从意识的缝隙里汹涌而出——不是视觉上的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物质,冰冷,滑腻,带着深海般的重压,无孔不入地包裹上来,挤压着他的胸腔,扼住他的喉咙。
那感觉如此真实,瞬间将他拖回那个冰冷的清晨。
记忆的碎片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刺入脑海——
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水,冰冷刺骨,瞬间没顶。咸腥的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灼痛。身体沉重得像绑了巨石,被巨大的力量拖着向下沉沦。视野里只有模糊晃动的、越来越暗的冰冷水光。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强悍得不容抗拒,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向上的拖拽力将他从冰冷的海狱里狠狠拔起!
“哗啦——!”
身体被粗暴地拖出水面,世界骤然变得喧嚣而刺眼。刺耳的警笛声尖锐地撕破海风,红蓝警灯的光芒在湿透的眼睫上疯狂旋转跳跃,刺得他睁不开眼。无数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海水从身上滴落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冰冷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湿透的身体,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有人用粗糙厚实的毯子裹住了他,但那点微弱的暖意根本无法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像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被架着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拖上坚硬冰冷的水泥岸堤。脚下每一步都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扭曲。
警察局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长椅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他缩成一团,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如跗骨之蛆。母亲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终于,那身影裹挟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湿冷的寒气冲到他面前,尖锐的质问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他麻木的耳膜:
“路眠!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跳海?!说话啊!你哑巴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上。他死死地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他能感觉到周围警察投来的、混合着同情、探究和一丝不耐的目光。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母亲的质问声和其他杂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崩溃的噪音背景。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充满审视和责难的冰冷空间里消失。
“……最好带他去医院看看,做个系统的检查。” 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将母亲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穿过嗡嗡的噪音,清晰地钻进路眠的耳朵里。
后来,就是医院里消毒水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冰冷光滑的检查床,医生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询问。最后,一张轻飘飘的纸递到了母亲手中。
他至今记得诊断书上那几个打印出来的、方方正正的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