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米莉轻声反问,那对透彻如翡翠的绿眸在昏暗中划过一丝温柔的悲伤,如同月色下被微风拂过、泛起涟漪的湖面,“然后等待那管失窃的病毒,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一座无辜的城市再次爆发?随便哪里,大都会?星城?接着,再由你,夜翼,亲自带着我,去那儿的义警面前‘认罪’?”她微微歪头,语气近乎残忍地平静,“承认吧,迪克,当你知道一切,知道我与这场灾难那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切割的关联时,我就必须离开了。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
“然后呢?!”迪克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攥住米莉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双手能够掰断钢管、他多么希望、这一刻它们也能帮他掰断她那该死的念头,“离开我、离开哥谭、离开布鲁德海文,你要去哪里?一个接一个城市漫无目的地流浪?永远漂泊?就为了寻找一管该死的、甚至可能早已被销毁或者根本不会被再次利用的病毒?亲爱的,我们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可以拜托芭布斯注意网络上的相关动态,对,钢骨也擅长全球情报监控和数据分析!有太多人、太多力量可以一起关注这个问题,尤其是在哥谭经历了这可怕的一切之后!蝙蝠侠、泰坦、正义联盟……所有人都可以——”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与希望的蓝眸里,此刻充斥着痛苦与不切实际的期望。或许迪克说得对,联合所有人的力量是更高效、更正确的选择。但问题的核心在于——
“亲爱的,”猎魔人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义警紧绷的侧颊,动作温柔,说出的话语却如同一把冰锥,凿穿真相的同时,也凿穿了一颗心,“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好,太……光明。你看,你甚至下意识地假定我离开,是为了像个赎罪的英雄一样,去追查病毒的下落。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这才是我必须离开的真正原因。我的黄金男孩(My Golden Boy),因为我不能在黑暗中爱你(I ''''t love you in the dark)。”
天啊。
米莉凝视着那双瞬间破碎、失去所有光彩的蓝宝石,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在随之片片碎裂。我本不打算这样伤害他的。
‘瑞奇,我本不想……但——康斯坦丁是对的,秘密总招惹麻烦。’
所以,普通人理查德·格雷森身边,不能出现一个与冲击了国民警卫队防线的危险女人;义警夜翼的身边,更不该站着一个曾与丧钟、康斯坦丁之流为伍、间接导致病毒扩散的雇佣兵猎魔人——拜托,他当然不会介意,他甚至会拼尽全力、拜托他的朋友们一起帮她解决这个烂摊子,她的瑞奇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他甚至在帮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时,都不吝于设身处地去换位思考。
但正因如此,她才需要变得更残忍,更需要先一步,亲手推开他。
因为他们的爱,尚未被无休止的争吵、相互的指责、以及现实一次次的背弃所磨损——他们还没有在疲惫和绝望中发现,往昔的美好已逝。她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亲手为这段关系画上一个……看似体面的休止符。
“哪怕,我根本不会因此审判你。”迪克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虚弱。
“天啊,我甚至更希望你恨我,瑞奇,”米莉又一次失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是你将我点亮,是你让我再次看到了……生活更美好的一面,关于爱,关于信任,关于那些我早已放弃奢望的一切。如果‘拒绝’是一枚注定要伤人的子弹,那么,正因为你永远不会成为那个先按下扳机的人,我才必须站出来——由我来说出这句‘再见’。但请相信,我宁愿你是那个掌握扳机的人。”
他与她在黑暗中对视。
这平平无奇的黑暗,当然无法隔绝义警经过训练的优秀夜视能力,或是猎魔人突变强化的超凡感官。于是,他们在彼此的眼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汹涌的爱意与深不见底的悲伤。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激烈碰撞,却无法湮灭彼此。
迪克感到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燃烧,他想发脾气,想抓住米莉的肩膀猛烈地摇晃,想咆哮着宣泄这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双仿佛冻湖初融的绿眸时,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化为了无力。他再一次溺毙在那片他深爱的绿色里,束手就擒。于是,当他反应过来时,他们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他们吻在了一起。
不是充满情欲的掠夺,而是轻柔的、带着绝望气息的触碰,嘴唇贴着嘴唇,仿佛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能够短暂地彼此依偎。只有最不设防的孩童,才会用如此简单而纯粹的方式,来表达内心最直白的情感。
轻吻,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亦如此乃诀别。
在梦幻的月光里,他听到自己喃喃,声音破碎:
“……再见,米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