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钟的死寂里,只有管道滴水声叩击耳膜。
她似在沉思着什么、又似在观看什么剧目。
良久,她才没精打采地给出自己的“诊断结果”:
““不是异类,”说话时,女人突然松手,像甩掉烫手的灰烬,“但你们的命运……像被猫玩乱的毛线,缠作一团。”
对此,迪克尚且一头雾水。但米莉却很干脆点头,“明白,这次多谢了,泽德。算我欠你——不,算我和康斯坦丁扯平了。”
“想什么没事儿,我才不给那混帐还债。”女人,泽德,翻了白眼,冲米莉摊手。后者苦笑叹气,接着任由一枚银币滑进占卜师掌心。
克伦的冷光一闪而逝。
(8)
暂时处理完检查事宜,孩子被迪克送回公寓补觉。
当他身心俱疲地推开莫比迪克酒吧大门的时候,米莉已经在里面等他一段时间。她坐在他们初遇的角落,面前又放着一杯琥珀色液体,仿佛时光从未流动。
于是迪克加快脚步,来到她身畔坐下,对着酒保说:“给我来杯……最普通的啤酒。”
他实在没心情,那孩子的沉默、抗拒、对某些事物的恐惧反应,都强烈地映射出迪克曾经作为“异类”、“被救者”的影子。而对着自己的影子,人类总是抗拒又难以摆脱的。
“他怎么样?”米莉晃着酒杯,任由浮冰撞击杯壁发出细碎轻响,随口问。
“……睡了。但醒来肯定会逃。”迪克盯着吧台裂缝,“我留不住他,就像留不住哥谭大桥上坠落的手。”说着,他难□□露出“我做得还不够好”的自我怀疑。
闻言,米莉倒是没有直接安慰,她只是推了推她那杯酒,建议:“尝尝?新配方,我叫它‘希望的余烬’,喝了保证你忘掉烦恼……或者至少忘掉你的舌头。”
迪克看着那杯酒,又看看这间熟悉的破旧酒吧,终于忍不住吐槽:“所以……我们为什么又回到这里了,米莉?这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他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困惑和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见他没接过杯子,米莉冲酒保示意给迪克上杯一样的,接着才啜饮着她的“希望余烬”,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谁知道呢,格雷森?也许因为这里……足够荒谬,足够真实?或者只是因为……”她看向迪克,绿眸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故事还没讲完。”
“哈,魔法把戏?同今天下午一样。”迪克自嘲着,这时,酒保正好把两种酒都摆到他面前。男人想了想,最终选择拿起米莉推荐的‘希望的余烬’。可刚抓起杯子猛灌一口,他就呛咳出声,“见鬼!这不就是维波罗瓦——”
“——附带一盎司柠檬汁,加冰。”米莉举杯,液体在杯壁漾出碎金般的光,“敬我们的过去,希望的余烬。燃烧后的残渣。”
迪克错愕,但也随之举杯。
酒杯碰撞的脆响割开喧嚣。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窝在破败酒吧里,恰似初次相逢;不过此刻,他们更像像两枚被潮水冲上岸边的硬币,疲惫,唯余并肩支撑彼此。男孩的未来仍在迷雾中沉浮,他们的过去依旧如影随形——但此刻,体温透过布料传递,伏特加的凛冽刺穿倦怠。
在艰难的一天里,他与她选择坐在一起,面对这份复杂。
于是,余烬深处,尚有暖意。
(9)
酒精从不解决问题,但足够让夜翼的脑细胞重新列队。所有泰坦都坚信,只要神奇男孩振作起来,他就总能想出问题的解决办法。
这次也如此。
告别米莉后,迪克冲向自己的“老地方”。当海风裹挟咸腥灌入肺叶,一个被刻意忽视的答案浮出水面——他总想给男孩找个“迪克·格雷森式”的完美归所:铺着蕾丝桌布,飘着英式红茶香气,还有阿尔弗雷德微笑着端出刚烤好的小甜饼。
可他忘了,野狗只需要一个干燥的纸箱。
霍根酒吧的招牌仍亮着灯。当迪克推门而入时,老板叼着烟头,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而屋子里醉醺醺的酒客们纷纷循声看过来,调侃打趣着。
这里没有蕾丝桌布,没有英式红茶。甚至店面招牌都明确写了,这儿不欢迎任何未成年人!
但这里有尊严、有个能保障人身安全、不会令人忍饥挨饿的好老板——听闻那孩子的故事,霍根老板同意让那孩子用劳动换食宿。
但听他解释可以为孩子腾出自己孩子留下的空房间,便知道,这规矩与其说是“招募童工”,不如说更像一道生锈却坚固的盾牌,只为维护孩子廉价到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尊严。
或许明天理查德·格雷森还会苦恼如何劝说孩子接受这份签了字的福利院报告,还会为某个坠落的身影撕心裂肺。但此刻,他允许自己短暂地相信:
不够好的选择,也是选择。
即便是漏雨的仓库屋檐,也能接住坠落的幼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