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卸载吗?
    他没有像王秀霞那样拿出书来看,只是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和天空下奔跑跳跃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割裂了,一边是过去熟悉轻松却充满无力感的世界,一边是眼前这条陌生、艰难、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浑浑噩噩地熬到了放学铃声响起。

    陶须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他注意到王秀霞也磨蹭着,等到大部分同学都离开后,才快步走向教室后排。

    鬼使神差地,陶须也跟了过去。

    看到没什么人。

    王秀霞正往外走。

    陶须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昨天……连累你了”,或者“你……没事吧?”,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秀霞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过头。

    看到是陶须,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小鹿,迅速低下头,慌张的离开。

    陶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王秀霞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那短暂的、对视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残留的红血丝,和一种深切的、不愿与人交流的回避。

    她也在害怕。

    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任何的接触可能带来的更多麻烦。

    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又让她感到不安了?

    一种混合着懊恼、羞愧和更深层次无力的情绪,将他淹没。

    他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里面杂乱地放着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和空饮料瓶。

    与王秀霞那虽然拥挤却井然有序的书桌相比,他的领地更像一个垃圾堆。

    他粗暴地把今天发的试卷塞进柜子深处,砰地一声关上门。

    回家的路,依旧被夕阳拉得老长。但今天的沉重,与昨天又有所不同。

    昨天的沉,是纯粹的、被碾压后的痛苦和委屈;今天的沉,里面掺杂了尝试改变的疲惫、不被理解的憋闷,以及前路迷茫的惶惑。

    晚饭时,他依旧沉默,但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絮叨太多,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

    那无声的关切,比言语更让他感到压力。

    写完作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试图去“写”而不是“抄”完作业),已是深夜。

    他瘫倒在床上,身体像散了架,大脑却异常清醒。

    白天的画面一帧帧闪过:王秀霞挺直的脊背、她慌乱的眼神、张胖子戏谑的笑、数学例题的狰狞……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绚丽的登录界面亮起,背景音乐激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以往,这里是他的避难所,是他的王国。

    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不快,用虚拟的胜利来填补现实的失意。

    但今天,这绚丽的画面和激昂的音乐,却让他感到一阵虚浮和空洞。

    就算今天在游戏里又升了一级,又打赢了一场公会战,然后呢?

    明天醒来,他还是要面对林老师的冷眼,面对那些看不懂的公式,面对王秀霞那回避的目光,面对内心那个因为“不踏实”而不断自我否定的声音。

    一种强烈的厌倦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盯着登录界面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拇指缓缓移动,移到了那个红色的卸载按钮上。

    指尖悬停,微微颤抖。

    卸载吗?这意味着告别过去几乎所有的快乐来源,斩断一条熟悉的退路。

    不卸载吗?那他今天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又算什么?一次心血来潮的表演?

    他想起了镜子里那个憔悴狼狈的自己,想起了被夜色拉得又长又沉的归家路,想起了王秀霞柜子里那几袋可能是她晚餐的饼干……

    指尖用力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