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门面古朴,深色的木质招牌上,花体字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
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黄铜铃铛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干燥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蜡保养品的气味便扑面而来,仿佛将人瞬间拉离了哥谭喧嚣而危险的现代街头,投入一个沉默而拥挤的时空胶囊。
库尔在晚上九点五十分准时站在了店门外。他穿着自己最干净(尽管依旧洗得发白)的裤子,和一件从慈善救济站得来的、略显宽大的格子衬衫。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出于激动,而是为了压下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如同踏入陷阱猎物般的窒息感。他推开了门。
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灯光昏黄,主要光源来自几个镶嵌在深色木质书架上的阅读灯,以及柜台后的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光线所及之处,是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塞满了各种尺寸、各种年代的书籍。更多的书堆放在地上,墙角,甚至垒成了临时的桌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
一个穿着棕色羊毛马甲、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从柜台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他。老者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是一只习惯了在暗处观察的老猫头鹰。
“库尔?”老者的声音干涩,带着长期被灰尘浸润的沙哑。
库尔点了点头。“我是。”
“我是奥顿,这里的看管人。”奥顿指了指自己,“福克斯先生交代过了。你的工作很简单,但需要耐心和…安静。”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每天晚上十点前到,早上六点后离开。期间,除非有预约(极少),否则不会有人进来。你的任务是整理这些…”他挥了挥手,指向那一片书的海洋,“…混乱。按照书脊上贴的索书号,将它们归位。看不懂索书号没关系,墙上有示意图。除此之外,擦拭书架灰尘,保持地面清洁。不能损坏任何书籍,未经允许,不能将任何书籍带出店外。明白了吗?”
库尔再次点头。这份工作描述听起来枯燥至极,毫无技术含量,完美符合一个“被施舍”的临时工身份。
奥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老式的硬皮笔记本。“这是工作日志,每天开始工作和结束工作时,签上你的名字和时间。”他又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那是内部通话器,如果有紧急情况——我是说,比如水管爆了或者失火——按红色按钮,会连接到安保部门。不过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
库尔接过日志本,指尖感受到皮革冰凉的触感。他翻开一看,里面是空白的,只有日期栏被提前打印好了。他拿起旁边一支拴着细链的钢笔,在今晚的日期下,工整地签下了“库尔”,并写下了时间:22:03。
奥顿看着他写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好。这里就交给你了。”他说着,从柜台后拿起自己的旧帽子和一把长柄雨伞,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向门口。“记住,安静。书籍不喜欢吵闹。”铃铛再次响起,门被关上,从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库尔被独自留在了这片寂静的、由纸张和文字构成的森林里。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调动起全部感官,倾听着。只有老旧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不知从哪个书架深处传来的、如同叹息般的细微“嘎吱”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天花板的角落,书架的缝隙,那些昏暗的阴影处……他在寻找,寻找那些必然存在的、沉默的“眼睛”。
它们无处不在。微型摄像头的镜头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颗颗凝固的水珠,巧妙地隐藏在书架顶部的装饰线条后,或是伪装成某个书籍装订上的金属饰钉。他几乎能想象出在某个地方,也许是韦恩塔的深处,也许是那个传说中的蝙蝠洞,屏幕正亮着,分割出无数个此刻书店内的画面,而他的影像,正位于画面的中央。
一个赤裸裸的、毫无隐私的舞台。
库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冷笑。他走到最近的一堆散落书籍前,蹲下身,开始按照墙上的索书号示意图,笨拙地辨认起来。他故意放慢动作,显得生疏而吃力,时不时需要反复对照,将几本明显不属于同一类的书错误地归拢到一起——一个符合他“受教育程度不高”人设的、完美的表演。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库尔像一只工蚁,在书堆间机械地移动,将一本书从地上拿起,擦拭灰尘,辨认索书号,再踩着吱呀作响的移动楼梯,将其塞回某个拥挤书架的空隙里。他的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疲惫的躯壳。
然而,在这层厚重的伪装之下,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他记住了每一个摄像头的大致位置和角度,在心中勾勒出它们的监控盲区——那通常是两个高大书架之间形成的狭窄缝隙,或是楼梯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