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择良不一样。沈思安虽不识得他,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能看出,他已为官多年。不仅称宦官路欢为前辈,更在众人面前道出官场现状,圣上与朝臣之间秘不可宣的漏洞。此子必将大有作为,或可成为他的助力。
刘择良察觉对方目光,朝他恭敬微笑,又拱手道:“殿下应最是深知君臣做派,刘某所言,皆是双眼所见,双耳所听。朝廷目前,已隐透腐朽之气,日薄西山之象。若非如此,霁月清风之人怎至流放境地?”
他从不信京中流言,今日再次有幸得见,更加确定,太子殿下依旧有着他的风骨。
话至官场,他便可停下不再赘述。后半段话,看似在向张铁立夫妇解释,涉法让他们相信他的言论。然其话语,晦涩难懂,又恭称他为殿下,沈思安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表忠心。
只是……刘择良为何向他一个废人表忠心,莫不是发现了什么?沈思安眼底又变得幽深。
一旁江知雪和云双眼皮狂跳,眼中皆是不可置信。什么腐朽、什么日薄西山?前几日京城还是一片安宁祥和之象,去年边关还传来捷报,怎会骤然如此?
张铁立和范氏一如沈思安所想,只听明白了“官员为恶”、“胡乱抹黑添油加醋”、“圣上未细查”,眼前一阵发黑。
在他们眼中,官员是父母,是为民申冤的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公正廉明,若非如此,张兆阳怎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赴京求官。可刘择良的一番话,打碎了他们对官老爷的印象,也击碎了他们的希望。
范氏不由大骂:“你们这群蛀虫,朝廷的败类!是非不分,颠倒黑白!若不是你们,我的儿子怎会就这样没了……他才二十出头,还没成家立业,你们还我儿子!还我……”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兆阳他娘!”
一行人乱作一团,匆忙将人送去了屋中床上。
沈思安诊其脉象,是悲痛忧思过度之症,取了些药材,江知雪已熟练煎药,主动揽活去了厨房。
妇人生病,沈思安与刘择良不便在房中多待,一前一后出了房屋,留张铁立和云双照看。
沈思安在院中站立,看枝头风声萧萧。
刘择良在身后作拜,轻声唤道:“殿下。”待沈思安回头,他方才直起身,笑看向对方。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思安知他有话要说,往厨房向江知雪取一杯盏和净水,寻院中桌旁坐下。
刘择良会意,亦几步落座,试探问道:“殿下,不知在下方才所言可有对错?”
沈思安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
正确的是朝廷和国家岌岌可危的现状,错误的是张兆阳之死。
张兆阳确死于官员、圣上之手,却非个别官员混淆黑白、圣上未细查探,而是众多官员瞒而不报、皇帝一叶障目之故。
张兆阳初至京城时,各处水灾处理已近乎完备,朝臣官员早已上书奏章,陈情汇报情况。多日来因水患而愁眉不展、寝食难安的陛下在一片喜报中大手一挥,主要负责官员加官升迁,次要官员及付出行动者赏金银珠宝。全城上下无不欢呼,对此大赞特赞。
正是这个时候,张兆阳满怀希望敲响官衙堂鼓,大喊冤屈:除去因事在外的他们一家,虎头村一百六十七口人皆死于水灾。此事发生已有月余,却未得官府一人来访,不求金银钱财,但求村民安眠地下,望官爷明察。
那官爷高坐明堂之上,宽和笑着,细细询问了事情经过,言此事需调动人手,让他在京中暂留几日,筹备完人手便随他前去。待张兆阳走后,转头变去寻了上级。
此事就这样秘而不宣地在各官员之间相传,得到的结果一致:水灾一事已有定论,任何变数皆是对涉事官员的不利,严重点或有掉脑袋的风险。那些人死便死了,此时再声张或大动干戈,也救不回他们的命。
过了半月,张兆阳左等右等,仍得不到回复,又去官衙询问。这一次,他没有再进得去,连堂鼓还未来得及敲,便被门口差役轰了出去。
张兆阳心中隐有猜测,觉此事不对劲,未过多执着,转而去了大理寺和刑部。
那里门楼高耸,威严肃穆。他心惊胆战向前走去,未至门口,又被轰出。天边下了小雨,他毫无预兆被推倒在湿地里,一身新衣染了脏污。
而那一日,沈思安从庙宇为此次水灾罹难者祈福而归,坐黄金轿辇之中,随数十金吾护卫。仪仗巍峨,赫赫煌煌。
街道两旁行人纷纷避让,不敢言语。却有一人突然冲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前头金吾卫已拔剑而出,剑刃与剑鞘间摩擦发出铮然声响:“什么人?”
人群刹时连脚步声也无,四周一时只剩抽气声。
“草民有事要禀,求太子为草民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