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从前没见过鹿吗?”云双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溪水冰冷,刺骨的凉意冻得她一个激灵,却总好过脸上粘腻的不适。溪水覆到脸上,她只觉神清气爽,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她自幼识得小姐,应是最了解她们处境的人,鹿这种在京城只出现在皇家狩猎场和菜市屠宰区的东西,小姐又怎会得见。
江知雪不以为然,抑或者她并没有对这句话深思,只是摇摇头回答:“没有。”
“你之前见过,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江知雪也蹲下身,同云双蹲在一起,掬水洗脸,复又看向她,杏眼里尽是纯澈。
云双还沉浸在方才蠢问题的反思中,被小姐突然的问话和动作吓得心头一跳,口中却老实道:“见过,在幼时逃荒的时候。”还有一句话她对着小姐的眼神没说出口:那会它们被当作他们的口粮。
“你呢?”江知雪抬头,询问沈思安。
沈思安倚在一棵树边,并未做出回应,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鹿群那边。
江知雪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三四头鹿聚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奇怪,但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她只得按下心中好奇,准备移开眼。
“他之前是太子,肯定见过……”云双在一旁幽幽开口。
未及她说完,江知雪余光忽然瞥见那几头鹿在围着一个东西,看形状,竟像是一个人!
她定睛细看,真是一个人倒在那里。
她眼睛瞪得滴溜圆,一手捣了捣云双的胳膊,一手哆嗦着指向那处,紧张道:“你看那里,是不是躺着个人?”
云双咽下未说完的话,顺着小姐手指的方向一瞧,顿时短促地叫唤了一声:“啊——”。她双手抓紧小姐衣衫,抖着声音问:“不会、不会是死了吧。”
幼时的遭遇让她见惯了生死,同时也让她害怕再见到生死。
“去看看?”江知雪试探着询问。
云双头摇得拨浪鼓,“这里可是数百丈的崖下,四周都荒无人烟的,凭空出现个人,怎么想怎么古怪吧。”
江知雪起身往前迈的步子不动声色收了回来:“莫不是那个东西?”
“说不准。”云双几乎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小姐自幼怕鬼,每每听到关于这方面的故事或传说,都退避三舍,曾好几次被其吓哭。
二人皆不敢去,却又担心万一真的是还活着的受伤的人,这里可不比崖上,夜间的温度恐怕能冻死人。
两道视线落在沈思安身上。
沈思安双手抱胸,淡淡地瞥了江知雪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却脚随风动,趟水几步走了过去。
他身姿修长,步态雅致,粗布衣都掩不住周身贵气,固发的木簪在上次的打斗中掉落,现下他一头长发披散,顺风飘动着。江知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尝出一丝甜意。她知他早就发现了那个人,虽不明白为何见死不救,可因着她和云双,却还是违背自己前去查看,如何不叫人感动。
鹿群并不惧人,相反,它们见沈思安走近,从后用头拱着让他过去。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沈思安蹲下身,轻轻碰触对方手腕,呼吸沉稳、心跳有力,除了有些失温外,并无大碍。
他回头招呼她俩过来。
江知雪提起的心随着他的招呼落了下来,还好是活人。
这条溪水虽浅,却无干净落脚地。二人也与沈思安一样,趟水而过。反正衣服早已湿透,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沈思安从包袱里寻了几味药草,就着溪水碾碎,喂进了那人嘴里,又用手捧了些水给他喝下。动作熟练利落且粗暴。
“他没事了吗?”江知雪在一旁轻声道。
沈思安点头,眼神突然锐利望向某处。他迅速起身,欲拉江知雪二人离开。
但声音却先一步从远方传来:“老头子,铁立,你在哪?”
“我们在这儿!”江知雪听出了是一位中年女子的声音,猜想她要寻的人或许就是这位晕过去的大叔,心大地大声回应着。
“铁立,是你吗铁立?”
沈思安皱眉上前几步,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将两人护至身后。
“怎么了吗?”江知雪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担忧问道。
云双在一旁恨铁不成钢道:“哎呀小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才经历过什么?万一那声音是坏人伪装的怎么办,又或者那个人就是坏人呢?”
“遭了。”江知雪捂住嘴闷声道,心中后悔不已。
而此时,对江知雪他们来说真正的坏人正在星涯坡上。
陈兴财双手反绑,被两人左右架着,押到坡边。血迹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
那日打斗的痕迹和尸体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几名暗卫皆穿着寻常衣物,脸上表情却并不寻常,各个严肃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