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哭,看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
只是看着。
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吞咽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胃里一阵翻搅,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我死死地咽了回去。
我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字。那些叮嘱,那些道歉,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爱。
它们曾经是活的,带着他的温度和他的气息。
而现在,它们所依附的那个存在,就只剩下这么一点无机质的粉末,被禁锢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他……”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铁锈,“……疼吗?”
问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无意义的问题。
苏蔓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哭声,她摇着头,无法回答。
疼吗?胃癌晚期的痛苦,我曾在那些实验体身上见过无数次。
呕吐,消瘦,无法进食,持续的、磨人的疼痛……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小时候被打一下都会偷偷吸冷气,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那些我被拒绝探视的日子里,在他一次次写下那些让我“好好活下去”的字句时,他正独自一人,在那冰冷的监狱医院里,承受着这一切。
而我,在做什么?我在用更极端、更残酷的方式,践踏着他用生命为我换来的一切。
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海啸,终于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用麻木和冷漠筑起的堤坝。
但它没有表现为嚎啕大哭或歇斯底里,而是以一种更内部、更毁灭的方式,在我体内无声地爆炸开来。
我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被迫挤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断裂般的呜咽声。
手铐勒紧了手腕,带来尖锐的疼痛。
狱警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看着我。
苏蔓在玻璃对面惊慌地站起来,拍打着玻璃,喊着我的名字。
我抬起手,示意她没事,也示意狱警不要靠近。我艰难地直起身,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目光再次落在那暗红色的盒子上。
这一次,里面不再是空的。它装着我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罪孽,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与恨,所有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它装着我哥。
我对着听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给我。”
苏蔓止住了哭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把它……给我。”
我重复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盒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哀求。
“让我……带他回去。”
苏蔓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从震惊,到悲痛,再到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了然。
她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探视时间结束了。
狱警带我离开。我没有回头再看苏蔓一眼。
回到囚室,我像一尊石雕般坐在床沿,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只有那个暗红色的、小小的盒子。
下午,狱警果然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用深色绒布重新仔细包裹好的方盒子。手续复杂,但苏蔓显然动用了一些关系,最终得到了特许——允许我保留直系亲属的骨灰,这是规定里模糊地带的一丝人性化。
狱警将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没说什么,离开了。
铁门再次落锁。
狭小的囚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包裹,没有勇气立刻去打开它。
夜幕降临,囚室里唯一的灯发出昏黄的光,将那包裹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我终于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再次一层层揭开那深色的绒布。
暗红色的木盒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沉郁的光泽。我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光滑冰冷的表面。
然后,我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盒盖上,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隔着木质和时空,感受到一丝早已消散的体温。
“哥……”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碎的气音,从干涩的喉咙里逸出,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我带你……回家了。”
虽然这个家,只是一个四壁空空、永无尽头的牢笼。
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冰冷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暗红色的盒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