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哥?虽然哥好像也没什么好的想头。但至少,哥永远不会真的丢下你。】
【牛奶的事,别怪哥。那时候只知道那东西能让你睡得好点,能让你少听点……脏声音。哥的那份也给你,希望你长得壮壮的,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笔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甚至有些晕开。
【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找到我就好了。你就不会卷进这些事里,可能会被另一家好人收养,平平安安的长大,上学,谈恋爱,结婚……那样好像更好。但哥又很自私,每次看到你,心里又高兴得不得了。我的八两还活着,好好的,就在我眼前。真矛盾啊,是吧?】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不稳,笔画虚弱。
【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老是吐。没关系,小毛病。就是有点……想你了。很想很想。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过得很好。】
【八两,好好的。别回头,往前看。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得活出个样子来,活得好好的,替哥把没看过的好风景都看了,没吃过的好东西都吃了。】
【最后……哥爱你。不是兄弟那种。是……算了,不说了。你就当是兄弟那种吧。这样对你比较好。】
【半斤】
最后落款的日期,模糊不清,似乎被水滴濡湿过。
笔记本很薄,没写几页。后面大多是空白。
我捧着这本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的笔记本,一动不动。
阳光温暖地照在我的手背上,却丝毫无法驱散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冰冷。
没有怨恨,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少对他自身苦难的描述。
通篇都是笨拙的叮嘱,小心翼翼的道歉,和那份几乎要溢出纸面的、沉重而绝望的爱。
他甚至至死都在担心我过得好不好,担心我害怕噩梦,叮嘱我好好吃饭。
他把他自己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只留给我一个看似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希冀的告别。
“活得好好的,替哥看看外面好的那一面。”
“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得活出个样子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我的心脏。
我如何“活出个样子”?
我如何“看看好的那一面”?
我用他用命换来的“自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他经历的所有黑暗更加可怕的怪物。
我行走在人世间,却主动选择沉入了最深的地狱。
我践踏了生命,亵渎了科学,也彻底玷污了他以自身毁灭为代价、为我洗刷出的那条“干净”的路。
他所设想的所有关于我“好好”未来的可能,都被我亲手碾碎,染成了最深重的罪孽。
我甚至没有资格为他流泪。
我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水泥封死,所有汹涌的情绪——悔恨、痛苦、绝望、自我厌恶——都被堵死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撕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一滴一滴,砸落在那个褪色的卡通封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阳光依旧温暖明亮,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声和监护仪那冰冷规律的滴滴声。
我像一只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蜉蝣,永远困在了他死去的那一刻,困在了他对我那份美好而虚妄的期望,与我亲手创造的、无法挽回的残酷现实之间。
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