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的,
像我哥。
警报又一次尖利地响起,打破地下的死寂。硝烟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我拉起她,再次钻进熟悉的逃生通道。墙壁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岔道口暂歇,她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喘息,脸上沾着灰烬和汗渍。忽然,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八两,”她喘着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用我吧。”
我愣住,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最合适的,对不对?”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身上流着那种脏血,这样…或许就干净了。”
“我不怕死。”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格外脆弱,“八两,你把我写进报告里。就当…我为医学做了贡献。”
那一刻,我看着她稚嫩却决绝的脸,胸腔里某块早已冻结、连自己都遗忘的角落,竟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像冰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
她什么都不懂。她用孩子式的天真,将我视作白袍天使,将这座血腥的屠宰场想象成崇高的医学圣殿。
但我不是天使。
我是刽子手。
这里进行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救赎。
七两,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最终,第三百七十号实验,启动。
为确保成功,我动用了一切手段:用碱基编辑技术微调她的HLA分型以减少排斥,将编码理想抗体的基因序列构建到质粒,通过电穿孔导入她自体来源的免疫细胞,再回输。
最高浓度的CD-19病毒载体,缓缓推入她的静脉。
即使有万全准备和强效镇静泵入,她的身体依旧给出了剧烈反应。高热,寒战,细胞因子风暴的典型指标飙升。皮肤出现大面积红斑水疱,迅速坏死。
监测屏上曲线疯狂跳动,警报声此起彼伏。
但她真的,一声未吭。
只是死死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直到意识彻底沉入药物都无法完全压制的痛苦深渊,陷入昏迷。
我守在监测屏前,看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和曲线,最终,缓缓地、奇迹般地,回落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她撑住了。
六十三天。
一个远超所有前例的奇迹。
最终,从她的腹腔穿刺液中,我提取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澄澈的金黄色液体——高滴度、广谱抗癌的单克隆抗体溶液。
它在镜下能与癌细胞特异性结合,高效引发靶向凋亡。
成功了。
冰冷的成就感尚未完全蔓延开——
——轰!
实验室的防爆门被粗暴炸开!强光手电刺入,呵斥声与枪械上膛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填满空间。
“不许动!举手!”
我没有动。我的全部注意力仍在手中那支试管上,完成最后一步分装,存入液氮运输罐。动作冷静得近乎机械。
七两被小心地抬上担架,氧气面罩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经过我身边时,她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视线涣散地寻找,最终落在我身上。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嘈杂淹没:“为什么……要做这个?”
为什么?
无数画面在脑中疯狂闪回:阴暗的山村,冰冷的剪刀,喷溅的血液,华丽的牢笼,哥哥恐惧的眼神,绝望的眼泪,那个烛光摇曳的夜晚,那个沾着奶油的戒指……
最终,定格在一张温柔而决绝的脸上,他对我说——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被我亲手推入地狱却认为去了天堂的笨蛋,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语调,重复了那句贯穿我半生的话:
“七两,明天之后,便是希望。”
警察给我戴上手铐,押着我向外走去。穿过漫长而阴暗的通道,推开最后一道沉重的铁门。
凌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猛地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外面警灯闪烁,红蓝光芒交替划过一张张紧张或冷漠的脸。
就在我被押着走向一辆警车时,侧面黑暗中,一束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亮起!
光芒极其刺眼,像一把燃烧的利剑,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灰暗。
引擎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
世界瞬间倾斜,颠倒。
身体腾空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所有的噪声、光线、痛楚都急速远去。
记忆的最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这剧烈的撞击轰然撞开。
那个夜晚。
地下室里唯一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