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已经准备好看到周维安皱起眉头,看到苏蔓脸上的怜悯被为难和疑虑取代,听到他们商量着如何把我这个“麻烦”送走,或许连江清秋一起。
然而,周维安的反应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他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仿佛是发自内心的沉重和责任感。
他转向苏蔓,语气温和却坚定:“蔓蔓,这孩子太可怜了。他和清秋是血亲,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们既然收养了清秋,就不能对他的亲弟弟置之不理。”
苏蔓似乎还有些犹豫和混乱,看看我,又看看角落里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江清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周维安沉稳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眼圈更红了:“你说得对……只是太突然了……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周维安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动作很轻柔,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窜上来。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真诚,“你以后,就叫江晨竹吧。清晨的竹子,有气节,又干净,希望你以后能像竹子一样,茁壮成长。”
江晨竹。
又一个好听的名字。和江清秋一样,带着一种刻意雕琢的美好寓意。
我就这样,以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被留了下来。锦衣玉食的生活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我包裹。
我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比山里整个家还要大的卧室,里面有柔软的床,装满新衣服的衣柜,还有各种我从未见过的、精巧的玩具和书籍。食物精细而丰盛,每天不重样。
太滋润了。肌肤很快被养得白皙起来,身上的旧伤疤渐渐淡化,体重也增加了。除了夜晚——那些被助眠牛奶强行压制的、深埋的梦境里,依旧会隐约回荡起女人的哭喊和叫声,其他似乎没什么缺点了。它们像背景音一样顽固,提醒着我某些无法真正抹去的东西。
但我的哥哥,江清秋,变得极其奇怪。
他似乎在努力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他会把好吃的让给我,会试图教我使用那些复杂的电器,会在周维安过问功课时,低声提醒我答案。但他的亲近总是显得僵硬而笨拙,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的眼神时常闪烁,每当与我对视,总会像受惊一样迅速移开,仿佛我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撕裂般的矛盾:他想要靠近我,一种血缘本能般的牵引;又想拼命地推开我,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疏离。
他的演技一直都很差,差得可笑。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恶劣的念头。如果我把他这层勉力维持的平静撕碎,会怎么样?那场面一定有趣极了。
于是,在一个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只有我们两人。他正笨拙地试图帮我拼好一个复杂的模型飞船。我靠近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和他微微僵硬的呼吸。
毫无征兆地,我凑过去,快速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弹开,撞翻了身后的矮几,模型零件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慌?
下一秒,他猛地捂住嘴,冲进了洗手间,里面传来了剧烈而痛苦的干呕声。
真是笑死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脸色难看地走出来,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愤怒,声音嘶哑而压抑:“江晨竹!你……你是不是疯了?!”
可笑?
我从他离开我身边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那个血色的夜晚,甚至从奶奶的藤条落下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这种疯狂是遗传吗?源自那个最终举起剪刀自杀的母亲?还是我们骨子里天生就带着这种癫狂的因子?看看我们现在,一个在干呕,一个在冷笑,骨子里恐怕都干净不到哪里去。
总之,我是疯子。疯到在这年,清晰地意识到,我喜欢上了我的哥哥。那种感情扭曲而炽热,掺杂着恨意、依赖、占有欲和一种摧毁一切的冲动。
距离我找到哥哥已经过去半年,距离他离开我,已经过去六年零两个月又四天。
看,恨到爱的转变,总是这么迅速而毫无道理。
让我又爱又恨的,江清秋。
你真讨厌。讨厌到有一种一见到你,就想把你彻底摧毁、彻底占有的冲动。
但话又说回来,江晨竹,你真是有点变态了。
无所谓,我本来就是这样。
从拿起剪刀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所以,迟早有一天,要让江清秋心甘情愿伏低做小。
我就这样想着,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