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深秋,沪城也已降温。峰回路转,他与季如芊的感情竟然有了生机。听到胡老师的调侃,闻真没反驳,下意识准备应了。却又瞬间顿住,笑容凝固,他想起来彼此保密的约定。
闻真可以在发小面前稍微放纵下,却无法和工作中的朋友们谈及这段关系,行业里没有秘密,消息传得太快。他并非热衷炫耀私生活,可明明话到嘴边,又被憋回去的滋味并不好受。本可以顺势攀谈两句,那是她的母校,胡老师任职颇久,说不定季如芊读书时还有交集……
他陡然失了力般,或许航程太辛苦吧。夜幕下的高架拥堵异常,建筑物隐在黑色背景中,盏盏灯火藏于高耸的摩天幕墙后,像海面泛起的斑驳浮光,却也埋藏暗礁……
旁人见闻真缱绻的表情一扫而空,尴尬地摇摇头,然后转头望向窗外,似乎触及到不可说的雷区。他这个年纪称得上事业有成的男人,谈场恋爱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刚刚的神色分明透着异性间才有的暧昧,避之不及的样子反而惹得胡老师胡乱猜测。
季如芊收到闻真的回复,他说:“我对你好的又不止这些生活小事。”
她知道闻真指哪件事——他临行前交待了钟明铭做中间人,促成季如芊和阿灵的平和会面。有闻真做担保,那俩年轻人心里有点底,与季如芊商定了时间、地点。即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还是愿意尽自己所能保驾护航。
很难做到心如磐石,季如芊难得主动:“想你了,方便通话么?”
闻真头靠在车窗上:“不了,有点累。”
冰凉的温度从玻璃上传来,让人无端想起流淌的河水,纤弱的花瓣,稀薄寒雾里她踩着露水在哭泣,闻真的心刹那软了下来。
车子正巧抵达酒店,稳稳停在开阔的落客区。他抬眼,豪华装修的雨蓬照明满布,与大厅的通透光线一同,劈开晦暗不甘的情绪,将人笼罩在光明之中。
季如芊收到闻真拨来的视频时,已经隔了好久。他一身西裤衬衫躺在大床上,领口半开,落拓不羁,很正经的衣服被闻真穿得太不正经。她视线频频触碰他说话时滑动的喉结,再悄悄挪开……
闻真倚靠着叠放的枕头,一手持着手机,另一侧单臂舒展问对面的她:“你猜我在做什么?”
“???”季如芊摸不到头脑,显而易见,他不是在和她聊天么?
“我在搂着想象中身旁的你。”
季如芊禁不住破功:“神经兮兮!”
“我见过你读大学的样子,我在你那时候待的城市,小鱼,咱们如果早点遇到就好了。”
夜色温柔,季如芊身体陷在床褥上,裹紧毛毯小声回他:“现在也不晚。”
对,不早也不晚。
日出又日落,当季如芊见到阿灵时,她的思绪从儿女情长中挣脱。女孩化着浓艳妆容,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钟明铭两边关照,他跟闻真有师生之谊,向表妹那边耐心解释,大家才平静地坐在一张餐桌前。
季如芊比两人年长,她请了客,晚餐全程没有主动提正事,仿佛仅仅为吃顿饭。闲聊中谈了谈钟明铭的在真如的工作,对于自己的情况,季如芊也并不隐瞒。
终于,阿灵先出招:“你跟张申是同事、朋友,还是仇人?还是他请你来试探我?”年轻的姑娘沉不住气,开始口不择言。
钟明铭在旁边安抚她:“别瞎想,季经理和那老东西是平级,他怎么请得动。”季如芊留意到他对于表妹的这段孽缘十分鄙夷,而阿灵低头扣了扣手,原来跋扈终究只是伪装。
趁阿灵去洗手间的功夫,季如芊问对面的年轻男生:“你很看不惯阿灵,觉得她贪图享乐、爱慕虚荣?”
钟明铭憋红脸难掩羞怯地挤出几个字:“您和我们不一样,背景优越又肯努力,表妹尤其贪玩,如果好好念书、找个安稳的工作,也不止于此。”
他和表妹有着相似的眉眼,已经穿上职业装,渐渐脱去青涩模样,在闻真的公司中虽然所处岗位基础,但随着企业评上省级高新、融资步入快车道,钟明铭也随之拥有欣欣向荣的未来。
从餐厅二楼望出去,窗外劲风阵阵,河岸两侧列阵的白杨被猛烈吹拂,将大大小小、青黄相间的树叶纷纷卷落,有的停歇在草地覆盖的边坡,有的坠入流水中随波浮沉……
它们曾经有所不同,或高高地生长在向阳的树冠顶,脉络清晰、宽阔厚实;或位于背阴侧竭力汲取养分,叶片纤薄被虫咬、结疤……然而季节的外力又将一切重新洗牌、摧毁。
季如芊既不愿苛责阿灵,也不想为她开脱,每个人都只拥有自己生活的解释权。
等结完账,她才提议:“钟灵,我们去河边走走?” 然后转身对钟明铭,“待会儿我送她回去就好。”言下之意想单独聊聊。
两位年轻人都迟疑不肯吱声,阿灵仍对季如芊怀着抵触情绪,钟明铭则担心叛逆的表妹一旦失控与季如芊产生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