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和郁揽风的人脉,总能托些关系、从中斡旋让他停职留校,等风头过了再复岗。
“什么风头,你儿子杀人放火了?”闻真捕捉住这细节,开始不高兴,“我是自愿离开A大的,远小人,方见天地之宽阔。”
他挥着扳手,掌心沾满机油的污浊,说着这文绉绉的话,实在违和。
二老年轻时在出版社做编辑出身,后来顺应潮流出来开了媒体公司,仍保留着一丝知识分子作风。
闻真见风使舵,故意将调子起得很高,秉着淡泊致远的模样,父母被他哄得无话可说。
老两口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甚至在教师公寓与闻真吃了顿和和美美的团圆饭。
说到底,闻真之所以有这样不羁的性格,以及经历那样一道注定的坎,与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
整个闻家上一辈,除了郁揽风的母亲,另有二子一女。闻真父亲闻隼初这支仅算小富即安,作为长子却没接手上一代的生意,远远达不到其他叔叔阿姨家的财富,更比不上发迹后的郁家。
然而闻隼初与妻子谭奕的小家最为安稳恬静的,两人脾气又好,日常家族聚餐仿佛这代亲人的黏合剂。
郁揽风与闻真亲近,很大一部分缘由来自于此。没有母亲这道桥梁,又与父亲隔阂,唯独大舅舅闻隼初待他宽厚。
闻真并非浑人,他敢这么“不求上进”,正是清楚老两口既不指望他飞黄腾达,也比一般父母通透些。
因此他在君兰过得逍遥自在,日历撕得飞快,掀开最新一页已然冬至,今年第一场雪随之而来。
季如芊推开窗子,雪跟着飘进屋来。清晨的低温里冻成类似冰晶的颗粒,挥挥洒洒地一粒粒拍在脸上。
比凉意先到的是钻心的生痛,惹得她一激灵,睡意全无。
原来指尖不小心插进铝合金窗框不规整的夹层里,修长的甲床劈开一道缝隙,隐隐渗出浅血。
她疼得几乎眼泛泪花,狠狠地甩了几下手,好像便能将这痛感祛除。
又有种释然的快感,从昨晚郁结的情绪被这切肤的触觉挤压,无处立脚。季如芊真切理解到:难怪有“痛快”一词。
人果真不能三心二意,恍惚着早晚会出错。
凌晨她回复了郁揽风的短信,短短的一个字“好”。
夜里做了很拥挤的梦,模模糊糊好多人:炙热的盛夏里,妈妈牵着她的手买冰棍;转眼换成了伍青泽,在异国冬天,亚热带的海边不像君兰这么萧索,她掌心被放上首饰盒子,解开蝴蝶结,璀璨的克拉钻好耀眼……
季如芊伸手接了颗雪粒,它在指尖被暖热、融化,如梦中的那颗钻石一样,消逝。
雪水顺着狭长的缝隙,慢慢没入肉里,痛再次来临。
头脑彻底清醒,季如芊提醒自己:新的一天到了,自此以后,全然不同。
她起身将窗子关好,寒冷被阻隔,暖气热烘烘地包裹着身体。
坏天气最适合窝在床上,假装世界末日、时间停滞。
遥控器随便切到一个频道,重映着老港片《无间道》。季如芊出差回来又在总部忙碌了半个月,好久没有无所事事地放空过。
任由打打杀杀的枪声与械斗做背景音,盛满了屋子。
季如芊刷着手机信息,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眼屏幕。电影里憨憨的傻强说:“如果一个人很不专心地看着你做其他事,那他就是警察。”
她噗呲笑了,经典台词果真有道理:伪装的人无法沉浸,ta永远在张望,ta生活在变动中。
收尾时,碧蓝苍穹下,梁朝伟站在摩天楼的天台上,终于说出那句埋藏多年的“我是警察。”
“卧底”最大的苦并非刀口舔血的危险,而是死无对证的身份认同缺失,他大概经常怀疑自己是谁。黑与白之间,假面示人。①
季如芊永远记得自己变成季如芊的日子,也是在冬天。她获得了新的名字、新的家庭,以及新的人生。
至于她原来的名字、原来的家庭,以及本应循着轨迹运行的人生,太久无人提及,像被荒草萋萋覆盖的废墟。
然而那废墟一直在,断壁残垣围成一座孤城,将属于她的一部分永远困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