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班级演讲或抽查答辩等等公众场合的紧张局促不同,前者属于阳光下。而此刻,她仿佛潜于暗室时被警察的强光灯照射。
季如芊伸手接过手机、指腹划开屏幕。车厢内很安静,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已停顿。
脑海中盘旋着一个声音,告诫自己:“要习惯,一切迟早会来。”
“郁总你好,上次在涌城没见成……”
另一端的郁揽风没来得及打招呼,明显错愕了几秒——在海边那么深刻的对谈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给她答复了。
郁揽风明白她不便多言。
季如芊理智回笼,两人虚假寒暄了几个来回。挂断时,伍青泽反而主动宽慰季如芊:“何必去争取兴乾,同行本是冤家,何况它们近来也在发力扩张北方市场。”
伍青泽以为季如芊仅仅靠着一腔热血劝郁揽风退让,他不知道她准备的是一场交易。
幸好郁揽风足够聪明、反应迅速,好歹含糊过去这一遭。季如芊脖颈出了薄薄一层汗,呼呼的暖气风带走温度,皮肤好凉。
她现在佩服论坛上经常热议爱偷腥的男人们了,怎样在伴侣面前时不时来一番危险操作,还能获得愉悦么?!
整晚两人吃饭闷闷不乐,季如芊还带着点刚刚惊吓的余韵。伍青泽则渐渐怅惘起来:读书时芊芊并非如此,好像自从入职伍氏后,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沉默。
季如芊将手机保持静音……若不是怕父母打电话没人接着急,她几乎想关机逃避。然而到就餐结束,并没有信息再进来。
回到明嘉苑已近夜里十点,时间点很尴尬,商务联络有点太晚,私人关系又尚算合宜。
季如芊考虑一番,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郁揽风:“郁总,我现在独处,你那边方便讲话么?”
经过二十分钟漫长的等待,并没有答复。石子投掷进深井,听不到回响。
傍晚的尴尬场景被重新反刍,季如芊心底渐渐没了把握,摸不清郁揽风之前打来的目的。
索性取了睡衣先去洗漱,明早还要上班,她不可能无限制地等下去。
近来,季如芊努力把作息时间控制得很规律,混乱的人生需要一些秩序感,支撑着她根基不稳的框架。
迎着朝霞晨跑时,季如芊时常有种错觉:自己是这个城市最阳光的年轻人,有着灿烂的未来,像染着金边的云朵,自由升腾。
可当热水从喷头倾注而出,她又沉溺在相反的晦暗念头中。
其实第一时间,郁揽风便收到了信息。手机放在他书房的办公桌上,在熄了灯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黑暗将安全感归还于他,连窗帘都全部密闭,月光照不进来,郁揽风闭目静默地归拢思绪。
在傍晚的那通电话后,他便坐在这里等待,等着等着,意识到自己可能跑偏。
季如芊的声音一向轻柔,显得背景中另一个男声格外清晰。郁揽风听到那人的问询,及季如芊用气音小声的应答,结合她拉开距离的官方口吻,不难猜测季如芊和伍青泽在一起。
之后的三个多小时,她都了无音讯。而郁揽风竟然在晚餐中品出了苦涩,他发现自己答应合作的初衷里似乎夹杂着些微的私心。
拜托闻真帮忙了解季如芊时,为了敷衍他的追问,郁揽风默认了他的误会,没有否认那句“你喜欢她?”的询问。
原来,自己本意也不想否认。
漂亮或聪明的女人数不胜数,郁揽风从不觉稀奇,他一直以事业为重,拿下兴乾才是至高理想。
始料未及的,在季如芊一次次的冒犯中,他对她萌生出的居然不是反感,而是一种奇怪的亲近。
实在离谱,明明她每次都让他如此痛苦:驳他的面子、揭他的底牌、戳他的隐伤。若杀人不犯法,他应该堵她的嘴,灭她的口。
可在日暮的海边,郁揽风第一次不再独守孤独。风浪拍打着崖壁,破碎成渣、渗入沟壑。
她看清了他,便走进了他。
不可控制地,人会倾向于靠近让自己痛苦的东西,因为痛苦的感觉最深刻,它与真实最为接近。就像恐高症患者临近深渊时,往往产生跳下去的冲动。那是折磨,也是诱惑。
郁揽风觉得:季如芊便是望不到底的一泓空潭,澄澈的表面皆为假象,光而不耀,静水流深。①
除了闻真复核的教育背景,郁揽风粗略调查了她的生平,简单干净一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父母老实本分、家庭恩爱和美。
太正常了,仿若初见那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可潜意识告诉郁揽风,他不应该触碰。
想到她正与伍青泽共度春宵的甜蜜,随着时间的推移,郁揽风越来越难捱。男人的天性在折磨着他。嫉妒心滋生,却也越来越纠结。
按照常理推论,季如芊背后藏着某种危险。仅仅源于男友的出轨,她就布置缜密的计划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