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的规划里,季如芊可以一同居住、互相照应。季如芊每周按时去爷爷奶奶家报到一次,尽心尽力地帮忙搞些老人家没余力处理的事情:大件维修,电子产品采购、绑定等等,却仍然暗暗买了套小户型独居。
“女大不中留”,宋岚悄悄跟丈夫吐苦水,其实不愿意季如芊回君兰。老两口就着一个女儿,走远了总不踏实。
“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季经义无奈地回复妻子。其实,也是夫妻俩的故乡。
“可它并不是个好地方。”
四五十岁经了年月的中年女人,和善淳朴,似乎对一切已从容视之。可唇角微微耷拉了下,哀伤短促地停留了几秒钟。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们没想到女儿会跟伍青泽谈恋爱。
季如芊一路各地求学,老两口预设了女儿找个涌城人、沪城人、甚至外国人,或者哪个穷乡僻壤的什么人,唯独漏了这个选项。
而且……伍青泽的家世又那么好,季经义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他又不会欺负我,我也不是被欺负的人!”
季如芊在父母面前比外面活泼一些,她边塞了口烤菜年糕,话说得黏黏糊糊、似乎不甚在意。
季家爷爷奶奶却十分赞同这门亲事,皆因伍青泽已登门拜访过老人们。
伍青泽不清楚季如芊为何纠结推脱,诚然芊芊聪明美丽,可自己实在也不差。他猜想季如芊在顾虑家境差距,只能尽量摆出诚意。终于在某次送季如芊过去的周末,被楼上的奶奶从窗户口捉了现行,“请”到楼上。
隔代亲果真有点道理,爷爷奶奶和季如芊、伍青泽几次吃饭都相谈甚欢。季家虽称不上老底子的书香门第,爷爷奶奶也是君兰上一代国企厂矿职工出身,懂文化、知进退。
伍青泽觉得和自己父母那一辈挺像,有着这座城市共同的记忆。虽然伍家现在算发黄腾达,父母仍是从基层员工一步步走来的。只不过搭了千禧年的阵风,直上青云。
伍国峻夫妇低调处事、平易近人,伍氏生物这么多年从不缺席慈善公益,深得君兰民众称赞。伍青泽本人从未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差异,直到被告知即将走上接班人的那刻。
但有一点他不太习惯,季家爷爷奶奶的口音太过别扭。比如他们总是喊季如芊“qiànqiàn”,第一回听到时伍青泽没反应过来,季如芊则毫不迟缓地答声,接过爷爷奶奶递来的水果。
“两位老人都识字读书,又是土生土长君兰人,普通话可是根据咱们北方语系改编的,怎么会这么念?”
伍青泽认识季如芊时,她才大三,甚至会“装可爱”地绑双马尾玩。他心中那真可爱,从此便只喜欢喊她叠字“芊芊”,因此格外敏感。
“可能爷爷奶奶在南方待了些年头,来回颠倒,把语言搞混乱了吧?”
季如芊眼中名字只是代号而已,面不改色地回伍青泽,这个小插曲便翻篇过去。
今晚她再次来到爷爷奶奶家,开始周日雷打不动的节目。
爷爷奶奶照例做了一桌饭菜等候着,老年人口味清淡软烂,其实季如芊不大吃得惯。但他们爱做,她就埋头夹菜。幸亏出差这两周会议宴请的大鱼大肉吃腻了,算是调剂。
问起青泽为什么没同来,老人眼中充满期待。他们那年代人价值观里,芊芊真的是“老姑娘”了,整日不着家实在让人担心,该早早定下婚事。
季如芊起身为二老盛汤,顺嘴含糊了过去。
伍青泽脾气再好,性子里仍存着丝傲气。她推托不更进一步,顾及涵养他无法发火,却扭着一个昼夜没有联系她。
像一杆青色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弯折,却并不会被吹倒歪斜。
饭后例行在沙发上看电视闲聊,剧集的间歇穿插着感冒药广告,无聊又冗长。
奶奶抽出茶几下面那本厚重的相册,搁在腿上,推了推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看起来。这册子经了太漫长的时间,纸面已经发黄、甚至还隐约变脆,索性保存得当,没有乌霉。
二老来回翻着前面的1/3,那边角已经磨圆。他们拈不住般,手指颤颤巍巍地掀不利索。
恍如一截干掉的枯树枝在雪地上沙沙划拉着,苍老与无助被如此残忍地具象化在她面前。
季如芊在一旁微微欠起身,侧过来伸手帮忙缓缓翻着。
七八岁的小姑娘,一头自来卷茂密旺盛,带点焦糖色调的发色绑起来。小时候她就觉得,这像电视上可爱的外国洋娃娃。
而季如芊的披肩长发乌黑又顺滑。
“这个年纪,qiànqiàn也该成家了……”爷爷忍不住滑下两行泪。
季如芊从纸巾盒里扯纸巾,默不作声。递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