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动不动。
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明显,冻僵的身体才逐渐恢复一些知觉,林偃海双手撑在木板床上,探起半边身体望向苏苡。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思绪,淡然却又决绝,惆怅却又释然,还不等苏苡仔细分别,便被一一揉进了一片平静里,无波无澜。
苏苡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界碑阻拦,明明人和事都清晰可辨,伸出手却抓了个空,连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林偃海故作轻松地勾起一抹笑,“冉冉来了。”
“嗯。”苏苡点头,算作回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急迫紧张,“林伯,伪造密信,偷盗舆图,买通人证,这些凭借方喆一人断不可能做到,他背靠丞相府,此事可是出自丞相之手?”
林偃海没有回话,坐起来靠着青砖墙,用力地捏着双腿,缓了一会,才站起来走向苏苡。
见状,苏苡立马解开披在身上的狐裘,扯下,从铁门缝隙中将狐裘塞进去,“正值严冬①,诏狱本就阴冷潮湿,以此罪名进来,狱卒定当不会有所顾忌,林伯,先披着吧,一会儿我便叫绯桃送些衣物吃食进来。”
林偃海手握成拳抵在嘴唇上,轻咳两声,摆了摆手,“我时日无多,不碍事。这红衣,衬你,莫要脏了。也别让绯桃跑这一遭,她一个小姑娘,若是见着外头堂中受刑的,晚上回去指不定要梦魇。”
额前几缕灰白碎发随着林偃海动作晃动,苏苡微微抬眸,林偃海的头发全部挽在头顶,墨色的发丝间嵌着缕缕银白,前些日子见时,分明还没有白发。
苏苡猛地移开目光,垂下眸子,似乎这样就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呼吸却乱了,话语间带着几分执拗,“绯桃不行,便叫沈易来,沈易不行——”
苏苡抬头对上林偃海的视线,“这天底下那么多人,我就不信寻不到一个敢进诏狱的。”说着强硬地将狐裘塞到林偃海怀中。
“林伯,你告诉我,今日朝堂之上,那些莫须有的罪证,可是出自丞相之手?”苏苡双眸紧紧盯着林偃海,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一副得不到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林偃海垂眸,背对着高悬小窗,寒风吹着自己的脊背,手上银朱色的狐裘还残留着苏苡身上的体温,林偃海手上轻轻抚摸着,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手上抚摸的不是狐裘而是苏苡的脑袋。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摸过苏苡的头了?林偃海仔细想了想,抬头看向苏苡,上一次,似乎还是苏苡四岁那年。
自萧从筠去世后,苏苡便被萧恒接到宫中抚养,平日里极少时候出宫,偶尔相聚一次,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御膳房②的菜合不合胃口”“是不是长高了”诸如此类。
兴许也是有所顾忌,八年来林家从未提起过萧从筠苏卓禹死前的事,只是看向苏苡的眼睛里总能看出几分眷念,而今却是破了例。
“一恍惚,竟是八年过去,你都长这么高了。还记得你幼时喜爱甜食,这么小一个人,能吃两大盘糕点,我们一群人就围着看你吃,别提多香了。”林偃海说这话时,眼中怀念分明,还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苏苡怔怔望向林偃海的脸,忽地就懂了些什么。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苏苡一字一句道,“是啊,父母还在时,整个京中哪家哪户不说我讨人欢喜,个个上赶着巴结,可迄于今日,除了林家,又有谁待我真心实意?”
“荷月十九便是阿鸢生辰,林伯,为何偏就今日下狱之事只字不提,左右而言他?现下,我无法保你,也无法保林家。如此这般,是想让阿鸢同我一般吗?”
苏苡口中的阿鸢唤作林鸢,是林偃海的女儿,与苏苡同岁。
林偃海与夫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新婚燕尔却恰逢先帝离世,此后十年被派遣四处,一心国政,对林鸢这一个女儿,最是喜爱不过。
“林伯,我知你不愿我掺和此事,恐我被牵连,可此罪是要连坐的,若我不帮你,以方喆手中的罪证,待明日三司会审,林家便再无转还的可能。”
“为林家,为我,寻一生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