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谁?

    骨髓里的痛摧枯拉朽,程欢跑马灯似的想法开始收窄,逐渐汇聚成清晰的一点——只要能停止疼痛。

    只要让我别再痛了,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半崩溃半绝望,程欢从被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噗呲”一声,是刀尖划开皮肉的声音。南宫珏不可思议地望向程欢,那把匕首竖在他的胸前。南宫珏怔了半刻,使劲用手撑住床,却还是抵不住一直往外流的血,整个人像根面条一样瘫软下去。

    “对不起……”程欢的手猛烈颤抖,整个人似乎都要脱力。

    师兄拽过她的肩膀,一个轻功带她从窗户飞了出去:“恭喜你,任务圆满结束。”还不忘把一颗药丸塞到她嘴里。

    程欢长大了嘴没有说话,也拼命掐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不要变现出异样。

    “我我我……我刚杀……杀人了……”回到自己在组织里的房间,程欢将双手摊开,上面还是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沾上血污。

    但她还是很不受控制地、反反复复洗了很多次手:“……血……好多血……”

    她总是看到血滴滴答答从手指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流淌开,形成的正好是南宫珏惨白的脸。

    没有撑到大Boss给她办的庆功宴,程欢就先病倒了,高烧、满嘴胡话、卧床不起数日。组织派了人手来照顾她,她漠然地拒绝。

    等到身上实在臭得丑不了,程欢终于接受去沐浴更衣。正准备宽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袖口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她无神地低下头去看——竟是那枚山鬼花钱!

    南宫珏一直以来戴在身上,从不肯取下来的那枚山鬼花钱!

    程欢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不敢去捡,情绪彻底崩溃。泪水从眼睛里弹出来,她似乎看到南宫珏将山鬼花钱放到她身上时,祈祷她能顺利醒来的认真的脸庞。

    “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程欢哭着哭着低下头去,眼泪快要将地板砸出一个凹坑。水流声很好地掩盖住她的哭声,程欢这些天极力掩饰的情感终于能够彻底爆发。

    她发现自己是一个比想象中更自私的人。

    她不仅杀了南宫珏,甚至在杀了他以后,还假意维续面上的平和,生怕被组织里的人看出异样。

    这样的想法又让她更加厌恶唾弃自己,她居然利用别人的死,让自己活命。

    可有时候脑袋里会蹦出一个自我安慰的声音,说“反正都是假的,反正他只不过是纸片人”,都是假的?

    可他明明是真的。

    她真真实实触碰过他,他就同她一样,活生生的。

    Boss派人来叫程欢,程欢收拾好心情,挂上面无表情的面具过去了。

    “他没死。”Boss沉沉的声音听到程欢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没死?”程欢抬起头。

    Boss点点头:“不过听说是快死了,只不过还吊着条命。迟则生变,你去善后。”

    他单手挑起程欢的下巴,程欢本能地感到一种厌恶,觉得反胃。

    “你能杀他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

    青州,南宫珏侥幸捡回一条命,他躺在床上,胸膛被绷带缠得透不过气。

    “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属下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您倒在地上,程姑娘和那医女都不见了踪影。”远山在床边守了几个日夜,激动道。

    南宫珏躺在床上,立体的脸上没有血色,显得苍白无力。

    “是程姑娘她……”远山试探性地开口。

    “不是。”南宫珏打断道,说话时他胸前缠着的白色绷带很明显上下起伏。

    “那医女有问题是不是?还说什么世外高人!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定查到她的下落!”

    “不必了。”南宫珏道。

    “这怎么能算了,不能算!殿下您受这么重的伤!”

    “不必查了。”南宫珏再次打断他,“我累了,要休息了。”

    他面上平静得反常,如一汪潭水,没有任何变化。要是换做平时,他劫后余生,吓得不轻,肯定会拽着远山大吐苦水。

    远山心中疑惑,可也想着或许真的很疼吧,毕竟世子打小就怕疼。小时候院子里种过带毛刺的花,南宫珏被刺到手,都要嚎叫好几天。后来阳城流行玩抽陀螺,他没试几次就放弃了,是他少有的不擅长的玩乐。

    “矫情得很,不似大男子汉,反而像个闺阁里的女孩。”南宫云华曾经这么评价他。远山猜,或许这也是他在家不受宠的原因之一。

    伴随着远山关上房门的声音,南宫珏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没办法抬手去擦,就那么由着它流,越流越多,最后淌成一条小河。

    “实在是太痛了。”黑暗中,南宫珏似乎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