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听他所言,眼中落出泪花,心中最后一丝热气也没了,“再次将我卖做高门的玩物,便是你的真情?”
“你怎会如此想,你我相伴多年,我又如何舍得下你。只是你还年轻,而我一介白身,又无家资,不能再耽误你了。”方玉节痛心地别过脸去。
绿袖鼻尖泛红,“你何苦再骗我,方才杨公子席间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他陪他的幼妹去惠宁寺上香。
今岁隆冬,太子妃出宫斋戒祈福,惠宁寺一时名声大噪。
此时山中芳菲正盛,桃花开遍,才子佳人自成圆满佳话,只待金榜题名,双喜临门。
方玉节一愣,随即叹道:“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平日常与那些男人搂搂抱抱,怎么还与我置气呢?”
绿袖眼中一冷,染上恨意:“你嫌我脏?我还知道自己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人,你呢?你背弃师门,拿了我写的议政做投名状,方玉节,你才那是个两面三刀,道貌岸然的蛇鼠小人!”
“够了!你怎么会如此瞎想!”方玉节双目微凸,猛地扑过来。
再瘦的书生也比女郎力气大得多,酒意微醺的身体滚烫的像发红的烙铁,不顾她的挣扎,方玉节紧抱住她不停地嘘声诱哄,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安分下来。
嘴唇抵着她的耳尖,他轻声喃喃:“绿袖,你莫气恼,你我才是一体的,那些王侯小姐不过是我眼下得垫脚石罢了,你听我的,先从了那李琚,来日我得势,必定救你出来……”
“方玉节,这话你自己听了不作呕吗?”绿袖怒斥,拼劲全力挣扎,手中的珠钗狠狠刺过他的左胸。
方玉节吃痛,不敢置信地松开双臂,看着身上的血渍:“你个找死的贱人,亏我在上元那夜用尽心思,才让李公子高看于你,真是与你爹一样不识好歹!”
绿袖怔忡着退后几步,指尖一松。珠钗瞬时从手中跌落,狠狠砸在地上,珠玉迸裂,残碎了满地。
原来近日李琚的纠缠并非偶然……绿袖不禁浑身颤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自己的……是几日前他央求她将往日两人论道所议之事写成议状,还是在三月三,他将那盏亲手所制的八角宫灯送给她?
想不到她欢欣的礼物,竟成了李琚魂牵梦绕的路引……
方玉节发过火,见她神情恍惚地呆愣在一旁,不禁心头郁气稍解,到底是个怕事的妇人,哄几声,唬几下,早晚乖乖任他摆布。
他走到桌旁挑弄着灯芯,语气已隐隐透出不耐:“小绿袖,你还没想清楚吗?”
绿袖呆呆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
七年前,京兆府法曹郭寿生无意间发现京兆尹张佺暗中敛官,私放人犯,因拒不与之同流合污,反被污蔑,致使全家下狱,他唯一的女儿自此充入教坊司,沦落风尘,化名绿袖。
四年前张佺伏法,但漱玉阁的绿袖,却再也无法变回琼娘了。
往昔三载相伴,她以为自己能得片刻喘息,做回曾经无忧无虑的琼娘,想不到镜花水月,终究一场空梦。
绿袖双目刺红,忽得生出一股力气,抓起架子上的白釉花瓶,高高举起,狠狠朝着方玉节的后脑砸去……
薛灵玥一挑眉毛:“所以你这一下就把他砸死了?”
绿袖缓道,“约莫是罢,当时离散席没几刻,我怕旁人发现,便将他拖到窗边,用绳梯的绳子系住,投入骊江池了……”
“你怎么知道那间屋子外有绳梯?”秦艽因那方将军的事姗姗来迟,才坐下片刻,手中翻阅这漱玉阁姑娘赴宴的记录,“照这上所书,你应当是第一次去才对。”
文人狎妓不是稀罕事,但若遇上孝期,耐不住欲念又怕被人耻笑,便要找些旁门左道,比如以小舟渡客,或窗外悬梯的法子掩人耳目。
骊江池畔夜夜笙歌,临近水边的屋子几乎都装了这样的“暗门”。
绿袖一愣,很快又道:“大人当我们这些妓子青天白日的都在做什么?不过是凑在一起说说话,排解苦闷罢了。”
薛灵玥视线上下审视着绿袖,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武师傅。他手中拿着方玉节的验尸格目,递给薛灵玥,“指痕的大小对上了,正是她的。”
绿袖垂头坐在囚椅上,闻言双臂微微一松。
薛灵玥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倏地冷呵:“绿袖,你将方玉节吊入水中,绑得的是头是脚?”
“什……是,是……”绿袖眼睛闪过一丝慌乱:“是脚!”
薛灵玥用力一拍桌子:“想好了再说!”
绿袖微微一缩,“当真是脚,啊不——是腿!”
“我绑的是腿大人,他太重了,我便掺了三圈不止……”她急得连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