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指认的书肆在街口,门边支着一块破旧发黄的木板,上书着“竹文斋”三个大字。
掌柜的一身灰白长衫,头戴方帽,提起死者,他脸色晦暗:“小店粗陋,方小友许久不曾来过了。”
“听闻他幼时便在你这处抄书赚钱,隔得又不远,为何不来了?”秦艽视线在店中上下打量。
店面越有十几丈宽,四周书架错落有致,摆放端整,三两斑驳光束跃上书目,入眼处不见半点纤尘,对贫寒学子而言,此处无疑是个宝库。
掌柜的叹口气:“我不过一介庶民,勉强开个小店糊口,他幼时确实常来替我抄书,这几个月课业愈重,便不来了。”
薛灵玥一笑:“掌柜的,我看你店中藏书甚多,附近学子多半都是常客吧?”
掌柜的道:“正是,我租书的价格比坊中低三文,附近爱书之人多半都是我家的老客。”
此时恰好两名书生模样的青年走入店中,说来交书。掌柜的下意识看向二人。
薛灵玥点点头:“您忙罢。”
掌柜的领着人去后院验书,二人在店中随意翻了翻,基本每本书册的末页,都以朱砂为印,刻着竹文斋的标记。
“方玉节房中没有一本书出自此处,看来真是许久不来了。”秦艽拿着书,失望地拍了拍掌心。
骊山书院与方玉节家并不算远,作为长安四大书院之一,其坐落在城东祥德坊内,几人宽的墨色大门坐东而开,正可窥见堂中高高立着一尊孔圣人的像。
将事由道明,不过片刻,书院山长许伯玉提袍匆匆赶来。
他约摸年过半百,方脸上面色僵白,衣袍被风吹得微乱,不敢置信的视线在秦艽与薛灵玥之间游移:“二位大人……子凡,真的出事了?”
薛灵玥尽可能的委婉:“我等正是为查清案情而来,还请您节哀。”
许伯玉闻言身形一歪,侍从连忙搀扶,才稍稍站着。
他勉强稳了稳心神,压下眼中的湿润,“……去把人都叫去正堂,听候大人问话。”
正堂内,八七个书生围在一处,气氛压抑沉默。
“你们都是与方玉节相熟之人,”秦艽目色偏冷,高坐主位,道:“可知他最近与什么人结怨?”
众人低着头互相看看,缩头乌龟似的,谁也不敢先出声。
薛灵玥被这群墨迹书生弄得心急,一拍茶盏:“知道什么就快些说了!”
一圆脸书生左右看看,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回大人,子凡兄学识渊博却不矜其能,性情温谦让,见利不趋,在书院中是从不与人争执的,除了,除了……”
薛灵玥杏眼一眯:“什么?”
那书生深吸了一口气:“除了京畿提点曹参军的儿子曹昌图!”
此名一出,堂下众人似乎都松了口气,有几个藏在后面的道:“这曹昌图仰仗家中权势,终日浪荡,不学无术,有时甚至在堂上目无尊长,子凡兄看不过,便与他起过些争执。”
“正是如此,近日听闻山长意欲将幼女许配给子凡兄,这曹昌图便心怀不满,……说,说……”那书生忽得结巴起来,目光飘忽看向同窗们。
秦艽面色一冷:“此处说话不便,就与我们回武宁卫去。”
“说,说子凡兄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定要寻个机会揭穿他的面目,让他好看……”
“曹昌图在何处?”薛灵玥道。
书生们相互看看,纷纷道:“他常与人外出玩乐,几日不曾来书院了罢。”
薛灵玥与秦艽对视一眼,示意门外的护卫先去抓那曹昌图,才道:“方玉节平日存放用具的奁子在何处,带我们去看看。”
众人走出正堂,廊下立着一个孤单的身影,正是山长许伯玉。他双目发红,泛白的手指抓着门框,听到方玉节的死讯不过片刻,却仿佛苍老了几岁不止。
许伯玉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声道:“我带大人门去,你们各自散了,读书去罢。”
“有劳山长,”秦艽道:“听闻您欲将小女许配给方玉节?”
“正是,这孩子心性纯直,才学不俗,眼下虽是家境贫寒,但带他中举,未来必定可成就一番事业,”许伯玉嗓音沙哑:“也不怕二位大人笑话,我那小女儿自幼随我长在书院,与子凡也算熟识……”
薛灵玥眼珠一转:“能否让我见见令嫒,我是女子,懂她所思所想,或许也可宽慰一番。”
“这……”
见许伯玉稍显犹豫,秦艽道:“山长,可怜天下父母心,但你我时间不多,需尽快为子凡昭雪才是。”
许伯玉果然有所触动,朝侍从道:“领大人去后院,小心伺候着些。”
侍从称是,面色恭敬地为薛灵玥侧身领路。
薛灵玥道谢时,刻意抬头看了秦艽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错开。
身后传来许伯玉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