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红茶碗,方得高洁雅致之意。

    这世上从来不缺赌徒。如今徐睿知虽被下狱,但皇帝并未正式下诏定罪,有不少人赌他能东山再起。此时的殷勤侍奉与其说是雪中送炭,不如说是囤货居奇,买的是他将来复起以后换自身前程的可能。

    前后两世,看得多了,并没有什么稀奇。

    “从宣城给徐相带了些乡下野地的特产,还望徐相不嫌弃。嫌弃也无妨,身居高位而数典忘祖的,古往今来早已有之,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她将食盒往前推推,“快吃吧,过了中秋就不好吃了。”

    也有可能,想吃也吃不上了。

    徐睿知敛起假笑,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眯眼盯着温蘅瞧了好几刻,好像第一次看清她长啥样。

    “青州历练,殿下果然长进不少。可惜啊,你高估了微臣,也低估了陛下。秋后问斩,恐怕你是等不到了。”

    温蘅:“徐谓已经写了认罪状,还主动上缴了赃物赃款。”

    就他写的那些罪行,抄徐家十次都足够了。

    徐睿知笑着摇头,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稚童。这个眼神,让温蘅十分不适,好像她的所有努力在他眼里不过一场游戏。

    他边笑边说:“犬子愚鲁,不是个读书的料,所以微臣从来不指望他科考入翰林,走微臣的老路。但是论起人情练达,有时候微臣都自叹不如,所以微臣给他准备的是另一条路。这次的事对他倒是个好事,破除了他一定要考取功名的执念,微臣倒要多谢殿下。”

    徐睿知起身走到窗下。

    这间牢房的窗户比寻常牢房来的大。阳光尽情洒进来,融融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漆黑的影子,正好笼罩在温蘅身上。

    “你以为,贪墨国库,鱼肉百姓,都是我徐家徇私枉法所致,我徐睿知背着陛下首鼠两端,我徐家打着陛下的名义中饱私囊,实实在在大禮朝一大硕鼠巨蠹对吧?可是陛下当真不知吗?”

    他侧身回头,眼神如冰,“陛下沉迷修道,所费甚糜,远非国库所能支撑,那他这些年敬神祭祀、塑像修观的银钱都是从哪来的?陛下需要的真是一个两袖清风的贤相吗?还是一个能替他打点好一切、让他能够专心修道的能相?如果天下太平、朝堂稳固、神眷不衰,陛下真的在意这个相姓什么,贪了多少吗?”

    温蘅面上波澜不惊,手臂上已炸起层层鸡皮疙瘩。

    她明白他说的另一条路指的是什么:待新帝登基后,由新帝宣调徐谓入京,顺理成章地进入新帝班底,完成徐家权力的继承。

    她更明白他为何对她如此坦诚:因为他知道对她说这些完全无碍他的筹划。在他眼里,她毫无威胁。

    糟糕的是,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锥心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过全身。

    *

    作为一国之君,顺仁有许多不足。比如过于仁弱,以至于后期宰相窃弄国柄,几乎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比如过于敬神,由此形成巨大的国库亏空,导致国力衰退。

    但人们议论的,从来只是他的能力问题,而不是他的态度问题。

    温蘅带着满身寒意走向养心殿。她终于发现,穆熙是父亲的挚友,是宽厚的长辈,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君。

    养心殿内,大理寺卿曹聪正在禀事。

    “贼道玉虚已经捉拿归案,实则不过一个神棍,前任观主也是被他杀害,受骗者无数,徐谓不过其中之一……耿礼文畏罪自杀,此人官声狼藉,向来阿谀谄媚,善借上峰之手为自己行便利,之前的同僚都可佐证……徐家的状词下官看过,字字泣血,览之伤怀,其实有些非他之罪,他也认上了……殿下带回的证人下官也一一问过了,其实都未见徐谓亲犯罪行,唯一与徐家有关的人是徐家的管家……对了,徐家主动上缴的所谓赃物,有些下官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阅后示下。”

    这个人温蘅记得,是徐睿知的门生。

    顺仁下令将大理寺不好处置的赃物呈上。

    须臾,一辆小车载着温蘅曾在徐府看过的皇帝金身,隆隆驶过宫门,驶进顺仁逐渐明亮的眼神里。

    曹聪:“听说这原是徐谓打算进奉陛下的中秋贺礼。他们还在宣城为陛下立了生祠,紧邻神火观,祈求陛下与火神并肩同临,共享永生。”

    顺仁皇帝看着“赃物”沉默许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其心可嘉。”

    完了。

    门外的温蘅如堕冰窟,忍不住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