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宣城素以文房四宝出名,宣纸、宣笔、徽墨、宣砚,天下文人士子,求购者不计其数。

    但本朝宣城出名还有一个原因——此地是当朝宰相徐睿知的老家。

    顺仁皇帝还在潜邸时,徐睿知任王府日讲官,负责为顺仁讲授经史。顺仁登基后,他从龙有功,被提拔进中枢,之后登

    阁拜相,还成为太子太傅,可谓权倾一时。

    顺仁赞他一心为公,不朋不党,可堪托付。

    他在朝中独来独往,与所有人都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尺度,看着和煦实则疏离。

    就连对太子,也是严厉有加,慈爱不足。每当顺仁关切穆斌功课,徐睿知十句里头有八句都是指出不足,剩下一两句夸奖听着也像客套。

    他的落落寡合、孤介不群,在顺仁看来,恰恰是作为纯臣的耿介孤高。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纯粹忠于皇权,忠于皇上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将王朝除自己以外的最高权柄授予徐睿知,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但是只有温蘅知道,徐睿知是坚定的太子党。只有她见过穆斌登基后对徐睿知的感激。

    纯臣行止,不过是他首鼠两端的伪饰罢了。

    上一世,正是在他的建议下,穆斌自请来宣城赈灾抚民,还额外平定了民乱,收获朝野一片赞誉,大大稳固了太子地位。

    温蘅初始以为他开窍了,不然就凭他的脑子,能全须全尾地回京已属不易。

    后来待到他登基后,听到他与徐睿知的谈话,才豁然开朗。

    没有徐睿知的辅佐,仅凭穆斌本人的才智和德行,如何取得生性多疑的皇帝的信任,如何收获朝野内外的支持,如何打消顺仁在病榻上想要改立娇儿幼子为国本的念头?

    穆斌在宣城取得的成功,想来也有徐家人的助力。

    “徐相托我留意,不知徐渭公子此间表现如何?”

    徐睿知独有一子,却未随父入朝,仅在乡野闲散度日,这也是他被赞清正廉洁,不以权谋私的原因之一。

    耿礼文听到徐相名号,自然不敢怠慢,只有一分颜色也要夸出十分好来。

    “徐大使可不得了,方圆五十里地无人不夸他好的。就说巡市课税吧,其实派攒典前去即可,但徐大使必要亲力亲为,一日一巡,从不推诿。这十里大街上,就没有他叫不出认不得的商户。还有勘验占地,徐大使也从来是自己带着人到田间地头,自己看过量过才放心。最近勘灾造册,徐大使不顾劝阻,亲到水灾最严重的地方去,哎呀,那腿被蚂蝗咬的啊,下官看了都心疼。”

    说着,耿礼文拾起袖摆,揩了揩眼角。

    温蘅见了,心里暗笑。

    都说徐睿知对家人管束甚严,每每谈起,总是大义凛然道:“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若是人人都求居

    官之乐,祖宗基业何愁不败?”

    却鲜少人知道,他花白银1200两,为独子徐渭,在宣城捐了个课税局大使的差事。

    这个差,是个连职官志都不收录,仅需户部备案的闲差。但绝不是个穷差。

    不然穆斌登基后,他进献的金器珠宝和绫罗绸缎从何而来?总不至于是他的微薄俸禄,趁他睡觉时,自行繁衍生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伪君子,老狐狸。

    看我这次如何窃取你学生的胜利果实,还要揭你的皮,续我的命。

    温蘅清清嗓子,打算结束对话。

    耿礼文却似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最难能可贵的是,徐大使还自掏腰包做了不少善事,城南的育婴堂就是他修建的,

    专门收留无父无母的孤儿,大家都喊他徐大善人呢。”

    “哦?”温蘅倒是没想到,徐家为沽名钓誉,倒是下得了血本。

    “徐大使说谨遵父训,天下万民皆是皇帝赤子,百姓安居则父帝无忧,他做这一切都是为朝廷,为陛下分忧。哦,为了使此地百姓感念圣人恩德,徐家还打算为陛下塑金身,立生祠,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啊。”

    这才像徐家会做的事。

    天下皆知当今天子皇权神授,感恩天父,故于修道之事十分虔诚。徐家投其所好,无可厚非。

    “嗯,我知道了。你说得很好,我会原话转达给徐相的。”

    耿礼文长吁一口气,擦去额角的汗,咽下唇边的细沫,长长一揖,才退出房去。

    温蘅一面看着他的背影,一面以手指叩桌,细细思索。

    此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徐渭说了好话,也哄了徐相开心,不仅让公主好交差,又为徐家表了忠心。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地界上,他这个父母官功不可没啊。

    就算不是狐狸,也是一只油光水滑的老鼠。

    是夜,温蘅翻看卷宗直到深夜。竹芝在一旁陪着直打瞌睡。

    终于等到温蘅阖卷,她迷迷糊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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