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韫眼眶微微泛红。
明明面前的老人才是那个缠绵病榻、从鬼门关来回不知道走过多少遭的人,看向宋韫的眼神却总是那么的怜爱。
当年,宋韫流落到他身边的时候,只有十三四岁,在那个混乱的世道挨了很多饿吃了很多苦,像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只有睁着漂亮的眼睛,却连靠哭来争取怜爱都不会。
后来,梁勇全夫妇把他拉扯大,丁克了一辈子,虽然从没认领过父母这个头衔,却已经把这个少年当成自己的孩子。
宋韫也不负他们的期望,从小就在物理学专业领域表现出了巨大的天赋,选择了跟随自己继续前行。
梁勇全记得自己曾经告诉他。
向前走,前方会有一路荆棘丛生,许多辛酸难处,这条路上有鲜花掌声与荣誉,也有无望绝望与诋毁,但是一旦走上,就是将人类的希望抗在肩膀,无法回头。
所以,宋韫像他一样,就算有再多的难处,也不曾回头。
“老师,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您再等等我。”宋韫眼里有泪,像个脆弱不堪一击的孩子,仿佛什么都承受不住。
梁勇全叹了口气。
“过两天,政治中心工作汇报要通知下来了,你替我去,去了看看你师母,帮我带句问好。”
宋韫点头,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掉下来。
“解药的事儿随缘吧,保重你自己为第一优先级,基地就没打算救我,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梁勇全抽了两张纸,递给他。
老人看事情总是透彻一阵见血的。
“是不是霍远一手主导的?”
梁老摇头:“他没那么重的心思,可能是上面的意思,他本人只能照做。”
宋韫不是很相信:“心思怎么说得准呢?”
“你千万别和他对抗,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霍远进来的时候,宋韫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梁勇全让宋韫扶着自己又稍微坐起来一点:“小霍啊,过来坐。”
霍远走到病床前。
梁勇全又给宋韫使眼色,让他削水果。
宋韫那双经常触碰精密仪器、机密文献资料、别人泡好的咖啡的手,第一次在霍远面前拿起水果刀。
“梁老,您好点儿了吗?”
“好多啦。”梁勇全伸手,霍远就弯下腰凑近了些,让老人摸自己的头发。
“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的抓周宴上,你爸爸跟你说过你抓了什么吗?”梁勇全明显话说多了,有点发喘。
宋韫赶忙放下刀和苹果:“您说慢点儿。”
“说过,但是我好像忘了,应该是枪支弹药什么的吧。”
梁勇全摇了摇头:“你抓的是个大包子,当时那么小,包子比你脸大,你抓了就往嘴里塞。”
霍远跟着笑了:“我小时候这么二呢?”
“当时人们都说,这孩子以后吃穿不愁,长大了肯定顾家疼老婆。”
梁霍两家在很久以前是世交,霍远的爸爸是梁勇全父亲的干儿子,有这层交情在,霍远还是很听梁老的话的。
“那我可借您吉言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这破世道早点结束,我到时候老婆孩子热炕头隐退了就得。”
宋韫把一颗圆润的苹果削得歪七扭八,递到霍远手里。
“嘿!感谢宋教授送来的苹果核!”
宋韫伸手就要抢回来,霍远腾地站起来,将近两米大个儿,咔嚓咬了一口果肉高高举起来。
“看不上还我!我还不愿意给别人削呢!”宋韫这辈子第一次削苹果。
“怎么看不上呢?我抓周的时候要是有这颗挨千刀的苹果,我还啃什么烫嘴大包子!”
梁教授笑着朝宋韫摆了摆手,说道:“你去找一趟我的主治医生,我单独跟他说说话。”
宋韫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拜托霍远照顾自己。
他想出声说我不用任何人保护,可看着梁老的眼神,又停顿住了,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门内的声音就在身后。
“不说笑了,霍远,我其实有件事想托付给你,我这病时好时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人世了。”
霍远:“您千万别说这话。”
“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只有我妻子和这个学生,对我来说,他就像我的孩子,我不求你能一直护住他,但求你一件事。”
“您说。”
“未来如果他陷入危险,而你又恰好在,拉他一把就够了。”
霍远收了逗老人开心的玩闹笑容,沉默片刻,说道:“我答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