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卡到唇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下去,见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匆忙赶来的,再不好听的话也说不出口。
“姑娘莫怪,小人来迟,这就进去给小君把脉。”
“你等一下,”苏合叫住,“衣衫不整的不好进去见少主,你稍微收拾一下再进去。”
府医一怔,忙不迭应了几声,昨夜下过雨,地上还有几处浅浅的水洼,府医以水作镜。
这偌大的景珩长公子府其实就两位主子,平日里府医定时请个平安脉,那些下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交给她的学徒去看,看不好的才由她出手。
因此平日松散惯了,少有这种一大早就被叫起来的情况。
入内拨开帘子,府医窥见舒小君靠在软枕上正闭目养神着,察觉到响动倏地睁开眼睛,什么也没说,就把手腕递了过来。
把脉,府医顿道:“舒小君乃外感风寒表虚之症,小人这就开药,先饮一服,傍晚时分小人再来请脉。”
苏合点点头,叫人进屋来侍奉,自己则亲自去抓药煎药。
待二人离去后,小丫头为舒砚倒了一杯水,尚还温热着,本想伺候舒砚喝下,可舒砚只是抬手接过,自顾自饮了。
下人接过杯盏,转身放在桌案上。
过去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
蒙蒙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室内,舒砚的视线越过那小丫头的肩膀,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在那道身影的身后,一个郎君端着托盘,两个人望向室内。
下人一怔,错开一步行礼,只道:“见过景珩长公子。”
周昀踱入室内,吉祥亦步亦趋跟着,前者略一点头算是应了她的礼。
吉祥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对着那小丫头使了使眼色,两个人很快走了出去。
门轴轻响,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两相望。
周昀自顾自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掖了掖舒砚的被角,垂眸看着她。
下意识伸出手,落在她的额头上:“头痛吗?”
他的衣袖间带着清冽的香气,有一道视线一直攫住他的眉眼,那样幽深,带着一丝复杂。
收回手,周昀与那道视线对视,觉察出对方眼中的异色,轻声问了一句。
“为何这般看着我?”
舒砚别过头去,嗓音微哑:“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你生病了,我来照顾你,”转身盛了一碗汤,一勺一勺舀着,“喝了汤发了汗,再乖乖把药喝下去,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汤匙递到唇边,舒砚垂眸:“我已经吃过东西了。”
周昀的动作僵了一下,汤匙里的东西却没有撒出来分毫。
他见舒砚有些抗拒,便又将汤匙放进碗中,坐在那弯了弯眼睛,倒是耐心十足。
“下人告诉我天不亮苏合就去莲池采了莲蓬,剥了一早晨的莲子,旁人要帮她,她说自己来。
“对于你的事,苏合向来不假手于人。我知道你向来早晨胃口不好,现在又在病中……可为着苏合这份辛苦,你一定不会拒绝她的好意。”
舒砚一直在出虚汗,周昀拿着帕子一点点擦着她的额头,眸光如水,温柔地望着她。
清浅的呼吸交缠,周昀的动作停了停,她干涸的唇瓣上一点汤汁,此刻,唯有那么一处润泽着。
于是他将帕子放在一旁,白玉般的指尖探去,似是停留,又颤抖着往回收了收。
想要触碰,又收回了手。
最后,周昀一点一点揩过她唇上的润泽,眸光沉顿,酿着细碎的水光。
有些高兴又自嘲地说了一句:“你竟然没推开我……”
舒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周昀自顾自说着:“你体谅她的辛苦,那么可不可以也体谅我的心呢?”
他的胸口沉沉的,就像是吃了一颗极为酸涩的青梅,明明要酸倒了牙,可他总是期盼着,期盼着咽下去后的那一点回甘。
为了这一点回甘,酸一点也没关系。
怔愣时,周昀的鬓边忽然多了一抹温热,于是他茫然抬起头,只见舒砚在抚着他的发丝。
干涸的唇瓣一开一合,问他:“金尊玉贵的人,何苦至于此。”
“你那样聪明,如何不知我为何至此?唯目窕心与,不知所起罢了。”
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周昀深深凝视着她,直到那脚步声近了。
舒砚看着窗上纷飞的落花。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好梦难以长久,深情不过换得浅土三分。
苏合已然走入室内,见此微微一怔,正欲行礼,却见周昀已经起身,有些黯然地说了一句:“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