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逃过一劫而欢喜时,才发现那整支箭都涂了毒。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舒砚忽然又觉得周昀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那么,如果是自己的话。
一件不得不做、可以让自己付出一生甚至生命的事……
她愕然一颤,瞳孔骤缩,一个大胆的预想乍现。
可周昀没有给她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舒砚心中浮现的愕然久久未曾消散。
以至于周昀甚至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先一步被同为对手的猎人,察觉到了底牌。
周昀:“我很难相信,你是世人口中的舒义明。”
舒砚咬着自己的舌尖,卡到喉咙里的震颤硬生生被疼痛制止。
他的声音徐徐缓缓,只是相比较往常,却多了一丝忐忑与明晃晃的温柔。
周昀继续说道:“我尝试了很多次……我还是想要相信,‘那件事’与你无关。我会去探得真相,也会让你看到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不可托付的。”
听到此处,舒砚迟缓地察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周昀……
他想要自己的心?
舒砚蒙然,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虽然不知周昀口中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可“那件事”必然事关重大。
于是舒砚问道:“周昀,你现在觉得‘那件事’与我无关,所以才会被我吸引。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件事’与我有关,那你欲如何?”
长风吹拂,他发间的玉簪盈盈流光,像是天上的冷月。
衣袍如雪浪一般翻滚,像是静谧的雪山为之哗然。
周昀忽然强硬地紧紧攥着舒砚的手,一点一点走近她。
最终在离舒砚只有几寸的地方,站定了,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我看中的东西,不会放手。为了消弭仇恨,我会杀了你;为了我那熹微的、在你眼中如镜花水月一般的喜欢,我会与你同去。此心,日月可鉴。”
舒砚深深地凝视着他,温热的呼吸纠缠交织,像是他们被迫捆在一起的人生。
红烛影动的那晚,便被紧紧地拴在一起了。
永远分不开。
舒砚唇瓣翕动:“不够聪明又不够有耐心的猎手,是没办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
周昀垂眸,颇为不自谦地说:“方才你已经说过了——周昀,是个聪明人。”
舒砚轻笑一声,清浅的笑意稍纵即逝。
不管这是周昀的真心还是他的做戏,舒砚都看到了一丝可能性,也许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纠缠,并非全是坏处。
仇恨。
周昀方才明明确确提到了“仇恨”这两个字。
是啊,能让他们这种人为之付出一生、不死不休的东西,可不就是仇恨吗。
舒砚憎恨雪地里那个只会磕头求别人怜悯的自己,渴求着权势,渴求着滔天的权势。
她厌恶着冷酷无心的母亲,却又不得不倚仗冷酷无心的母亲。
就像母亲从来都不在乎她,却又不得不将她当做一招险棋来用。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有着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最终却成了同样的性格。
在这一点上,也许舒庆娴也会骇然又骄傲。
为那个如自己镜中倒映般的女儿惊惧,为她与她的相似而自豪。
……
那么周昀呢,周昀又恨着什么呢?
那样一个温文尔雅金昭玉粹般的人,也会恨吗?
二人之间暗流涌动,似是敌人又似是伙伴,诡异的平衡带来了短暂的沉默。
周昀看着汩汩而流的溪水,终是想起了他最开始说的话。
于是他松开舒砚的手,将孔明灯拿出,殷红的灯纸映着眼前女子的面庞,也显得她终于不再那么冷了。
一如新婚之夜,红烛为她妆点好颜色。
“抱歉……”周昀还在为最开始截停她河灯的事道歉,“是我唐突无礼,我见你伤神,实在关心。这孔明灯会飞得很高,你把想说的话写在上面,父亲会看到的。”
舒砚接过灯笼:“周昀,我实在想要纠正你,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周昀抿笑:“又何妨?我已是你的夫郎,明媒正娶。”
舒砚轻哼一声,不想多费唇舌,拿着灯笼走进亭子,身后的周昀一刻犹豫也没有,连忙跟了进来。
他叫来守在不远处的吉祥,拿出研好的笔墨,为她撑着灯笼。
周昀安静了下来,看着舒砚拿起笔,犹犹豫豫地走近。
好半晌,水榭内唯有响水泠泠。
他看着舒义明提笔,在灯笼上画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