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
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大婚当晚的不愉快、近些日子的相互冷待……舒庆娴想要知道的必然会知道。

    听闻至此,似是意料之内,舒庆娴袖间沾染着清香,她看着房檐上依偎着的一对燕子。

    道:“古语有之,内外同心,家事以宁。可这是世上多的是‘怨侣’,最终莫过对面不识或阴阳两隔。”

    这话说得有些没来头,舒砚眉头轻轻一蹙,抬眸,自然也看到了那对相互依偎的缱绻鸟儿。

    阳光浸润着它们的乌翅,清啼悦耳的鸟鸣叠声传来。

    舒庆娴说罢许久未语,直到那对鸟儿齐齐飞走了,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人老才知相思何写,”舒庆娴声音仍旧平静,只是语气缓慢了很多,“最开始斯人逝去时,还能对着旧物以解相思……”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舒砚便也没有问。

    清风拂面,舒砚看着母亲鬓间隐现的银丝,怔然。

    母亲的一生有过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她与长姐父亲的年少情深,与自己父亲的一段孽缘,还有一些年少时的风流韵事……

    一场雨,残荷却谢,人也不过是淤泥一般,化骨化土,凋零落败罢了。

    母亲怀念的是她明媒正娶的正牌夫郎,还是被她当做替身一般的自己的父亲,亦或是年少时赫赫威风的金翎首辅?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舒砚看得清楚,也许连母亲自己都不知道,她所怀念的究竟是记忆中的某个人,还是某一种感觉。

    舒庆娴默然了半晌,终道:“那样一个年轻夫郎与你日日相对,时日久了,难免不会生出真心。”

    舒砚淡然:“若是时日久了便能生出真心,那这世上为何还有这么多絮果兰因、风流冤孽的故事呢?说到底,世人不过也无从得知,真心究竟长什么样。”

    她话落,却见舒庆娴肩膀倏地紧绷,许久,舒庆娴缓缓转过身,竟有些凄惘。

    而后缓缓拉着舒砚的手,一步步沿着回廊走着,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舒庆娴道:“母亲知道,有些事终究是我欠了你们父女,你难免心里怨怼,如今说出来……”

    说到此处,舒砚已经怔住,她竟不知母亲是这样解读自己的话的。

    母亲以为自己的冷然决然,是缘恨而起。

    手上的温热传来,恍然有那么一瞬,竟像是幼时父亲为打雪仗的她暖手一样,亲昵温暖。

    舒庆娴怅然笑了笑:“母亲一直觉得你性子太冷淡了,知怨恨,就会知喜怒。我的砚儿受苦了。”

    舒砚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眸看着母亲指节上耀眼夺目的宝石。

    那样华丽璀璨,耀眼夺目。

    可是母亲,她舒砚只是一块……

    只是一块又黑又硬的石头啊。

    顽石而已,翡玉雕饰,墨香浸润。

    仍旧改变不了她是石头的事实。

    下一瞬,舒砚垂下眼眸,眼睫轻颤竟有泪珠滑落,她飞快地抽回手抹去眼泪,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用有些哽咽的声音,强撑道:“母亲就是母亲,即便您什么都不说不做,女儿也会为您去做一切。”

    她抬起头。

    “因为母亲,就是母亲。”

    舒庆娴怔然,好半晌才颤抖着手拭去舒砚的眼泪,顺势将舒砚拢在怀里。

    生机盎然的春天,草木疯长。

    乌黑的泥土之下涓流着化开的冬日雪水,汩汩细流,遇石穿。

    ……

    母女二人短暂相拥便分开,舒砚跟在舒庆娴的身后迎向舒家亲眷,她慢慢落在后面,不动声色的擦去脸上的泪痕。

    身前的舒家长辈们在谈笑着,春节时见过的几日孩子在大人的身后故作乖巧,只是眉宇间孩童的稚气仍在,便更显乖巧可怜。

    长辈们议论着江宁舒氏的大好前程,聊着天枢城里无关痛痒的闲事。

    自然也少不了问询舒砚几句。

    无非是舒砚与周昀之间如何,可还算和睦云云。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舒砚轻飘飘地答了,归根到底无非一句。

    “不求相敬如宾,只求安宁度日便好。”

    毕竟上次自己说他野腔无调之后,两个人已经冷战好几天了。

    旁人各自解读,最坏的理解便是:凑合而已,两口子到底都是有些头脸的人,总不能打得头破血流吧。

    婉二娘便是这么想的。

    她将舒砚说话时的神情看在眼里,看着对方神色淡淡,不免觉得甥女是“心如死灰”了。

    便越发心疼起这个甥女来,那样一个没耐心的人,这么多天没闹得景珩长公子回宫告状,已经算是很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