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果然不假。
她在清明时淋了太多的雨,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潮湿,不再逃避,转身出了东市,向周昀府上走去。
至少在世人的眼中,那里是她此刻的家。
她独身外出半日未归,苏合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远远看到舒砚的身影后,撑着伞就迎了上来。
照例行礼问安,旋即将大半个伞面都挡在了舒砚的头上。
“少主您淋湿了,快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舒砚看着她焦急的脸上,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困惑不解,想从苏合的脸上瞧出半分似伪的情绪。
可那急切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作假。
这样一个和自己毫无血脉干系的人,这样一个在自己手下被迫听之任之的人。
竟然会流露出真心实意。
“少主……您下次出门可否带上苏合?至少奴婢还能替您跑个腿、取个伞之类的。”
雨珠落在伞面上,周昀府内有一处汤泉,这个时辰应当没有人在。
烧水打到房里太麻烦,她索性向着汤泉走去。
氤氲的蒸汽随着重重纱幔,阻隔了大半的视线。彼时夕阳斜下,汤泉内倾洒了大半余晖,粼粼波光如若浮金。
方入内,舒砚忽然问道:“周昀何在?”
苏合垂眸答话:“景珩长公子白日一直待在院子里,应当是不会过来的。”
“是么,那便最省事不过了,”舒砚穿过屏风,“留在门口吧,不要叫任何人进来,也不必伺候我。”
苏合一怔,到底照做了。
汤泉温热,室内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药香。她解开衣服,整个人浸润在水中。
闭目吸气蜷在水中,一种窒息感渐渐哽在喉头,眼睛紧紧闭着,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要找一个跛脚、生前受过伤患过病的女人,似乎不难。
可是整个天枢城都没有符合其特征的报失人口。
那其他地方呢?
如果不是天枢城内人士,那么在全国去找……这怎么可能做到?
且万一那个人无亲无故,消失也不会有人报官,那么她这样的大海捞针,岂不是笑话?
为什么会有人被埋在金铸神像之内,十几年无人问津。
那空心的神像……消失的万斤黄金,到底流向了何处?
舒砚从水中钻出,眨落眼睫上的水珠,靠在玉石上大口地吸着气。
脑中千百种思绪纠缠在一起,她听着屋檐上的雨水滴淅声,怎么也驱赶不走心头的情绪。
清明,祭拜先祖亲人。
空气中漂浮着散落的尘埃,在袅袅热气与落日余晖的光柱之间,那样微小的一粒百转千回,打着转,抓不到,赶不走。
就在舒砚叹了一口气之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汤泉的门被推开,舒砚警觉地看向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向着自己这里靠近。
她孤身无援,只能尽力地往玉石处靠,斥道:“谁?!”
那身影紧接着绕过屏风,见到她愠怒的眉眼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个年轻的婢女。
“小君恕罪,奴婢是来给您送衣服的!”
说罢,她战战兢兢地把托盘往前送了送,上面果然有一件干净的换洗衣物。
“放在一边吧,”舒砚紧蹙的眉头并未松开,复问道,“苏合呢?”
“苏合姐姐去给您熬姜汤了……”
舒砚深深吸了一口气:“谁叫她去的?”
那婢子吞吞吐吐说不出来,舒砚心头已经有了猜测,怎么见到自己的时候没想到熬姜汤,再说景珩长公子府这么多人姜汤非要她亲自去熬吗?
“我也不问是谁让你进来的了,”舒砚语气不善,靠在玉石上,语气狠厉,“东西送到了就赶紧滚,别碍眼。”
“婢子……婢子替您把衣服挂在衣桁上……”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那婢子抖如筛糠,几行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一路跌跌撞撞地带上门跑了出去。
跑出汤泉几丈远的距离,草木掩映的凉亭内,她和一人迎面撞在一起。
吉祥拉了她一把,斥责的话到了嘴边,见到对方的眼泪时,语气温软下来。
“舒小君骂你了?”
婢女向吉祥身后的人行了个礼,这才看向吉祥,拼命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吉祥叹了一口气,拿出一锭银子:“拿着吧,明天回家看看你母亲,权当休息几天,等舒小君气消了你再回来。”
那婢女感恩戴德谢了一箩筐,要退下的时候,周昀松散着头发,一根玉簪色泽莹润,像是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