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陪伴。
那样一个沉默、不善于心事外露的人,在看到母亲昔日带着满满欣慰写下的词句时,竟然也会心旌摇荡。
有那么一瞬,在他的眼底,舒砚看到了一池潋滟。
八角窗上摇动的竹影,春波里流荡的池波,都像是他眼底倾泄流动的情绪。
有这么一瞬,他们二人,好似是相近的。
两个顾影自怜的灵魂,雪中春从来都是别人的志得意满。
可他们又是不同的。
不属于我,不眷顾我,那又如何?
舒砚从词句上收回视线,他看着周昀眼底复杂的情绪,失意和温情不断交缠,最后无人能够知道,周昀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便是连他自己也不能。
春景尽在眼前,舒砚侧头看向光柱中空无所依的尘埃,抬手去抓,可什么都没抓住。
掌心沟壑的掌纹,白里透红,腕上脉搏有力地跳动着。
“瑞雪欺树不是春天,看得见摸得到的才是春天,”舒砚眯了眯眼睛,“你看,日光落在我的身上,纵然抓不到,又如何呢?”
周昀怔然,似乎有些看不懂她。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公平’一说,厚此注定薄彼,无条件地渴望爱才是失败的开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周昀的心头,她转身看向八角窗外,那里似乎传来说话声。
“舒义明,你也有失意吗?”
你也有求而不得吗?
否则,你何出此言呢。
可是舒义明没有回答他,她缓缓走到八角窗前,透过支开的窗缝看到了殿外的身影。
广袖襕衫映入眼帘,她眼底流露出一丝讶异。
天官台祝冯如霜。
她不是告假休养了吗?
……算算日子,倒也是她该面圣的时候了。
冬日时百姓受灾,春日时又兴修水利,小皇帝不想加重百姓负担,便从朝廷里下手。
天官台被度支司的人扣了一半的开支,天官台祝冯如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天天往宫里跑,什么祖制什么规矩说了一箩筐。
也不知道那被扣掉的饷银有没有被她哭回来。
舒砚收回视线,既然周玙对天官台下手,那么自己也该有所行动了。
紫宸殿内,小皇帝周玙和他们两个人闲话了一番,又拿出几件稀罕东西权当贺礼。
赐给舒砚的东西里,有一把外鞘精致,还没开刃的匕首。
舒砚拿了东西谢过赏赐,起身时便看到一旁的周昀一直看着自己,视线在她的脸上和匕首之间徘徊。
最后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
回想起昨日的场景,舒砚当然知道周昀在忌惮自己手里的东西,果不其然,便听到周昀开口。
“陛下赐这样的利刃给她……刀剑无眼。”
周玙笑了笑:“一把未开刃的匕首,兄长且拦着她,不让她开刃不就得了?”
……
回府的路上,两个人沉默无言对坐,微风吹动车帘轻飞,窗外精致不时收入舒砚的眼底。
她抚摸着鞘上的宝石与纹饰,缓缓将匕首拔出几寸,雪亮的锋芒映出了她的眼睛。
出了皇城向景珩长公子府行驶,在朱雀大街走了一半时,舒砚忽然将刀刃推回鞘,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在门口停下,舒砚这回干脆利落地跳下去,刚迈开脚步想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站在那满面关怀地叮嘱了一两句。
紧接着有些敷衍地扶了一下周昀,两个人一前一后刚进了府里,周昀便见不到舒砚的人影了。
“舒小君哪里去了?”
下人有些犹豫,抬头看着吉祥有些不善的脸色,终道:“换了衣服,从后院出去了——”
周昀凝视着庭院深深重重,身后吉祥替他问道。
“知道去哪了吗?”
“公子,小人实在是不敢问啊……”
“你……!算了,别在这碍眼,快下去吧。”
那下人如获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吉祥上前一步,看着周昀的侧脸,轻声问道:“公子,出什么事了,可需要吉祥派人去暗中打探一番?”
“不必,”周昀摇摇头,“今天在宫里看到了一个人,当时我便觉得,她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吉祥愕然不解,周昀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抬脚向主院走去。
逶迤小径四周百卉含英,他忽地驻足,看着篱笆围起来的地方,那里栽种的一些琪花瑶草长势喜人。
就好像他的玉霄,曾经生机勃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