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露水飞溅的刹那,他在阴雨绵绵中看到了那样一双淡然的深邃眼眸中,春景迷蒙,苍翠一点落在噙着沉寂的瞳中。
恍惚刹那,吉祥唇瓣翕动。
……像啊。
同样沉寂的眼眸,同样会在绵绵细雨中抬手拨开三分春色。
没有被打搅的恼意,横生的枝丫像是掌中错综盘踞的掌纹,就算那枝丫突兀出现打在肩头和脸颊上,也不见其半分恼意。
病榻上周昀微蹙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和眼前长身玉立的舒义明渐渐重叠。
有那么一瞬,吉祥觉得,他们乍看上去,像是同一种人。
可梨树枝丫在舒义明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水痕,横亘在如玉的面庞上,像是树上的年轮,也像是她碍眼的疤痕。
淡然沉静的视线似是仍有些料峭的风。
“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吉祥回神,自觉这种想法玷污了自家长公子,转过身匆匆踩过石板,冷硬地丢下了一句:“没有。”
舒砚不知他气从何来,却也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穿过满园春景终是到了周昀的院子前。
迈过门槛踏入院内,门扉内烛火影影绰绰,内室伺候的下人有些仓皇地行礼,吉祥叫人退下。
舒砚恍如无人之境般绕过珠帘,软绵的地毯汲取着鞋底的水渍。
周昀神色不安地躺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病态的苍白,抓着被角没有松开。
吉祥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屋内安静地只能听到周昀凌乱的呼吸。
“他一直这样吗?”
吉祥点了点头,又想到舒义明背对着自己看不见,才轻轻开口。
“是啊,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这样……御医说很快就会醒了,可是很快是什么时候?”
吉祥的话音已然有些哽咽,珠帘阻隔的朦朦视线中,舒砚斜睨而来。
她下意识捕捉到了吉祥话语中的端倪,不给他一点思考的时间,问道:“‘那天晚上’?”
吉祥一怔,抿唇默然,没有即刻出声。
他踱步到桌案前,缓缓倒了一杯水,掩饰般向舒砚说道。
“舒舍人,可要喝杯水?”
舒砚顺着走到桌边,却看到了一个白瓷碗和一旁陈放着的,干净整洁的细布。
吉祥的声音适时响起:“前几天晚上春雨方至,公子兴致好要赏雨,可谁成想着了凉就这样了……”
像是怕舒砚不信一般,他停顿了片刻,吸了吸鼻子:“都怪我不好,应该拦着公子的。”
说罢,便小心观察着舒砚的神情。
后者唇角提了一抹弧度,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她将白瓷碗中的水倒在了盆中,然后又倒了一杯新的,仔仔细细净了手,拿起细布踱步至床前。
格外不客气的,坐在了床边。
面对着玉山倾颓般的周昀。
她舒展眉头,一点点沾了水,仔仔细细地去擦周昀的唇。
周昀的唇色似晚夏残荷,不过分的红,也并非病态的白,和那样一张面容格外相配。
若是不看眉间一点朱砂痣,单单会觉得他温润,像是没有瑕疵的美玉。
可一旦看到那一点灼色,就怎么都无法从他的眉宇上移开视线了。
“周昀,你听得见我吗?”舒砚稍微放轻了声音,缓缓说着。
吉祥已经愕然在了原地。
“你们给他喂过水吗?”
“……试过,喂不进去,怕呛到公子。”
舒砚没有再多说什么,吩咐吉祥打盆水来。
吉祥不放心,招手叫守门的下人去了。
铜盆里的水尚且还温热着,给周昀润了唇的舒义明复又起身,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在盆里浸了浸。
“舒舍人,你……?”
“我从前生病时,父亲也是这么照顾我,他病中时不时就会出虚汗,身上一定不舒服。”
说罢,坐在床畔,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擦过。
眉心、鼻梁、下巴。
最后,湿润的帕子停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昀的喉结此时就与舒砚的指尖隔着一张帕子的距离,细腻皮肤下一条条红色的脉络,脆弱的、磅礴地涌动着。
薄薄的丝帕被舒砚掌控着,一点点拂过周昀的喉结,指腹下喉结两侧跳跃着有力的脉搏。
像是那日雪夜里呼啸的风声,殿内噼啪絮语的火焰。
舒砚削葱的指尖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戳破丝帕。
只要她想,她的指尖就会悬停在他的咽喉上。
脆弱的、白皙的、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