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扯着嗓子,赶上前去:“公子,公子快到伞下来!”
素影孑然,周昀推开门,走进居室。
门匾上的“崇奉堂”三个字暗影沉沉。
周昀站在屋内,吉祥收了伞连忙进来,咕哝着:“今天不是适合‘送神’的日子吗,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雨……”
“也许真的都是虚无缥缈吧,看不见摸不着又无从可考之事,什么准与不准的。”
吉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话,竟然是他们景珩长公子说出来的?!
主动将公子府内的天神娘娘像送走就算了,还要把这用来拜神的“崇奉堂”推倒改成花园,如今更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吉祥掐了自己一把,痛感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许是听到了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周昀微微动了动,转头看向吉祥。
“公子……”吉祥欲言又止,终道,“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何必为难自己呢?”
“十几万金黄金不翼而飞,而我竟然日日夜夜都对着一个藏了尸体的神像跪拜,简直……”
周昀话至此处,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洇湿的袖口堆叠开层层密云,涌动、颤抖、遏制。
却有些失控的情绪。
“那么公子,您要放弃笃信了十几年的事吗?”
滂沱大雨并未停下,屋内唯余风声、雨声。
门板被长风裹挟着晃了几个来回,最终也不动了。
周昀没有即刻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看着八角窗上倒映着的树影,一场雨幕笼罩在心头,潮湿不退。
“我少时被母亲带着,和阿玙一起去了刚刚建成的神庙,当初的我,就站在那天晚上舒义明所站的位置上。
“不过不同的是,那时的我在固执地等着,我已经忘了自己在等待什么……而舒义明,她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人们摘下牌匾、撤下香案。”
周昀静静说着,语气无波无澜,像是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吉祥,你还记得吗?”
吉祥被他的和缓轻声拉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的他豆丁点大,景珩长公子固执地把所有贴身宫使都赶走,自己一个人站在神殿大门前,一动不动。
……
周昀:“我在雪地里等了几个时辰,可母亲和妹妹都没有出来,侍卫们劝阻我,我没有听,铁了心地觉得也许她们出来了之后,会想见到我,会想告诉我。”
告诉他什么呢?
周昀没有说,吉祥自然没有问。
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幼年的景珩长公子与自己的血脉至亲一门之隔。
他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连血脉至亲也要隐瞒着。
大雪滔天的冬日没有给他这个答案,后来天地一片虚迷,周昀的世界天地颠倒,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人们的脸上虽然有着对他身体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喜悦。
欣喜若狂、无法掩藏的喜悦。
“公子、公子,”一个宫使笑中含泪,“属下实在是想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年长沉稳的嬷嬷斥责他一声,周昀依稀记得嬷嬷这样说:“多嘴!景珩公子刚刚醒来,身子还没好利索,什么好消息不能等他养好了再说?那样大的喜事,公子高兴得再晕了怎么办?”
少时的周昀盯着药碗中墨色的药汁,鼻息间苦涩的药味弥漫开。
每次吃药时,周昀都要就着蜜饯服下,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可是今时今日,他看着温热的药汁袅袅热气断断续续,外面风雪大停,时间一点点流逝,嬷嬷没有把蜜饯给他。
周昀不知道嬷嬷他们在高兴什么,他头痛欲裂。
想要看到母皇,想要看到妹妹。
最后,小小的吉祥拿来了蜜饯,他笑着:“公子,吉祥一直都没忘,您可以吃药啦!”
苦涩的药汁和蜜饯在喉头交融成奇怪的味道,外面哗啦啦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金光显圣!”
“百年难遇……是金光显圣,天神娘娘降临了!”
“殿里有人亲眼瞧见的!小殿下和陛下都在殿里,七彩流光神明降世,天神娘娘会保佑我们风调雨顺的!”
祥瑞!
是祥瑞!
祥瑞降临。
额头的温热渐渐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周昀眼神涣散,重新躺在温暖的被衾里。
旧忆在眼前百转千回,他竟有些分不清虚虚实实。
长公子府内,医师和下人在眼前来来回回交替,苦涩的药味再次在喉咙里弥漫开。
周昀好像见到了那七彩流光。
一颗被掏空的神明头颅放在地上,依然散发着七彩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