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
气馁。

    自作主张站起身,将推盘缓缓放在一旁,而后垂手在一旁站了一会儿。

    舒家少主似乎正在兴头上,飞泉也不出声讨人嫌,只是把油灯挑亮了一些,她换画笔,他就在一旁洗笔,伺候得很是得心应手。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舒砚揉了揉手腕,烛火影动,飞泉一双桃花眼在她的画作上流连,眸中是少年人掩饰不住的崇拜神色。

    舒砚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神情。

    嘴角的弧度,眼睛赞叹时身体是否表现出抗拒的动作。

    “……少主,可是飞泉过界了?”

    察觉到她的审视与冷凝,飞泉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远离了桌案。

    舒砚拿起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手,看向了汤盅:“那是什么?”

    “五红汤,补气养血之效。”

    说着,飞泉将盖子打开,拿起汤匙缓缓舀了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舒砚看。

    汤盅内浅赤色的液体散发着袅袅热气,她看着飞泉将汤盅从托盘里拿出来,远远放在桌案一角,远离了她的画作。

    舒砚踱步上前,手持汤匙轻轻搅了搅,飞泉时不时看这边一眼,很是关心的样子。

    “我依稀还记得你的身世。”

    飞泉一怔,忙回话。

    “承蒙少主垂怜,飞泉乃一介戏子,从小就被卖到了戏班子,天神娘娘赏了飞泉一副好嗓子和还算周正的模样,给了飞泉赖以生存的本领……”

    “你知道的,我想听什么。”

    舒砚打断他的话,抬头瞥了他一眼:“听我手底下的人说,你选择了留在这里,那你的家人呢。”

    飞泉面色一滞,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哀怨,声音异常凄凉。

    他说道:“家人……他们卖了我,等我长大了又以生恩要挟,这些年我赚的钱他们也拿够了……从今以后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

    舒砚动作一顿。

    白花花的银钱报了生恩,从此恩断义绝吗……

    一个文文弱弱的郎君,倒是如此决绝。

    周昀的人为了在自己的身边安插眼线,便以戏子飞泉家人的性命为要挟,让飞泉带着宫里出来的细作待在自己身边。

    只可惜他们百密一疏,舒砚初见便识破了其中伎俩。

    如今细作归还给了吉祥小郎君,戏子飞泉却甘愿留在自己身边。

    舒砚:“那当初景珩长公子手下的人找到你的时候……”

    她尾音拖长,飞泉跪地泪眼濛濛。

    “少主,飞泉是贪生怕死之辈,怎敢不答应!如今入了舒府,不管是为奴为俾,还是给您当一个解闷的玩意儿,飞泉都心甘情愿,只求少主给飞泉一口饭吃,留飞泉一命。”

    舒砚翘着腿坐在那,伸手两根手指将五红汤往前推了推。

    “赏你了。”

    叩首的飞泉直起身,面色几乎一凝:“……少主,飞泉没有下毒。”

    舒砚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快贴到他的眼睛上。

    “补气养血之物,赏你不好吗?”

    飞泉泪中带笑,接过汤盅狼吞虎咽般一饮而尽,而后擦了擦嘴,满是希冀地看着舒砚。

    沉默弥漫。

    片刻,舒砚莞尔,叫他起身。

    飞泉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在舒家少主近乎冰冷的审视中站起身来。

    她没有发话,于是他也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会,飞泉识字的。”

    “以后我写字画画的时候,你就来伺候吧,”舒砚说罢,垂眸看向画,问他,“此情此景,你想起哪出戏?”

    “《武家坡》……”

    舒砚侧目,问他:“为何?”

    “画中梅花遮掩着,亭中一道人影,那里远远的还有一道,如此对面不识……飞泉便是觉得像。”

    对面不识。

    舒砚轻轻一笑,凝眸看着画上闲散的几笔,转身时笑容微敛,似是有些出神。

    良久,飞泉轻轻叫了她一声,舒砚回神:“将画收到画缸里吧。”

    飞泉应声,羊脂玉般的手将画一点点卷起来,格外细致地整平了褶皱,卷起画卷放入画缸中时,抬手带起一阵轻风。

    桌案上宣纸被掀起了一角。

    飞泉直起身子正想抚平,目光触及到宣纸之下时,却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

    几行纤细挺劲的字体映入眼帘,在字的一旁画了几道闲笔,虽然点到为止,但作画者功夫到家,一具骨骼图是那么清晰。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在那幅骨骼图的腿上沾了一道墨点。

    而一旁的字写着。

    ——无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