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长公子,还是少说闲言吧,你不欲多留我还作此逐客之举,熟不知我亦没有打算在你这里多留。不过是看在一纸婚约和圣人的面子上才来你府上,希望景珩长公子知道——”
舒砚话毫不留情,“道同方获其利,道异惟受其害。”
说罢,舒砚已经起身叫随行的苏合进来,在苏合掀起帘子时,周昀亦起身命下人将锦盒捧到舒砚的面前。
周昀道:“那至少此刻总要收下我的谢礼吧,不要空手而归。”
孤零零的青玉鹿耳杯躺在锦布之中,玉器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舒砚凝视许久,忽地不咸不淡笑了一声:“收下。”
苏合虽有愣怔,却不敢耽误片刻,上前接过锦盒。
二人正欲转身离去时,舒砚在他几步远的距离驻足,长风裹挟着冷冽的气息,入眼的庭院茫茫一片,远处楼阙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天枢城的冬天真的很冷。
“周昀,桌案上是我送你的回礼,近来天枢城有人贩卖这种‘灵丹妙药’,我思来想去,你大抵是极为需要吧。”
说罢,她已头也不回的离去。
而在桌案上竟真的放着一个瓷瓶,周昀怔然看着,下人知趣上前将瓷瓶取过,离周昀几步远的地方率先打开检查,又用银针试过。
银针没入再取出时,针身一半只有带出来的残红。
周昀沉默看着,忽然伸手取过瓷瓶转身将其倒在干净杯盏内,红色丹砂一样的液体落入杯盏,像极了那天神庙内的昭示着不祥的东西。
一旁的吉祥已然控制不住讶异出声:“这难道是……‘神血’?!”
最后的神血两个字因惊惧被挤压得陡然变调,吉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可看周昀仍定定站在那里,而后竟是欲伸手去碰。
清明回脑,吉祥一把拉住了周昀的袖子,阻拦:“公子休碰!”
周昀淡淡看了他一眼,示意:“无妨。”
吉祥面带犹疑,显然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见状,周昀稍作宽慰:“这和神像上流出的东西,其实并不一样。”
“吉祥不懂。”
周昀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他理解清楚,轻轻抽出手而后取出帕子,沾取了一点。
红褐色的液体在帕子上洇开一小团痕迹,像是染料一般,周昀轻轻扇了扇:“闻这香气,大抵是什么花果榨的汁。”
这么一说,吉祥也明白了个大概:“这‘神血’是用花果汁做的?”
“是也不是,”周昀不置可否,“舒义明的意思是,天枢城之内有人假借贩卖神血的名义招摇撞骗,可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神山上发生的事呢?”
吉祥刹那间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是啊,神山上的事牵连到天官台的诸位神官,舒义明奉了御令严加调查此事,并下令不许相干人等走漏风声,否则便是杀头的大罪。
若是寻常官员以杀头之罪恐吓,恐怕还达不到效果,可说这话的人换成舒义明的话,那必然不会有人怀疑。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周昀攥着手帕沉沉地阖上眼皮,一股难掩的疲乏瞬间涌了上来,时到今日竟才知舒义明上门的目的。
正当此时,亭外有人请示,周昀命人进来回话。
是府内的下人,他躬身行礼,有些吞吐地看了吉祥一眼,见周昀面色不虞,犹豫了片刻心一横,到底还是说了。
“殿下……玉霄恐时日无多了。”
周昀倏地睁开眼,旁边的吉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骂道:“你们怎么伺候的,玉霄怎么会时日无多?”
“自从另一只亡故后,玉霄便一直闷闷不乐……兽师前日还看过,说玉霄实乃郁疾,是心病。”
周朝皇室向来有饲养仙鹤的传统,到了这一代也不例外,玉霄是周昀饲养的仙鹤,原本还有一只与它作一对。
可今年夏天的时候其中一只仙鹤拔秃了自己的羽毛,最后郁郁而终。
独留一只玉霄也每况愈下,郁郁之症越发明显,如今的玉霄也和从前那只一样拔秃了仙羽,每日不吃不喝。
“那么兽师说该如何治呢?”
下人回声:“兽师说玉霄乃灵性之物,不应被困于一方天地,若能放归山野大抵还会有一条生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心一横豁出去般:“殿下!奴才实在不忍心看玉霄病死,还请您放飞玉霄,让它自由吧!”
周昀叹了一口气:“我那么喜欢玉霄……从我记事起便一直饲养它,珍馐美馔日日供给,玉霄怎么会生病呢?”
周边针落可闻,没有人应声。
珍爱之物的生命一点点衰退,他能做的竟然是放手吗?
须臾,周昀起身走出亭子,天地辽阔,也无怪玉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