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所谓的位高权重者的沉着,不过也是和自己一样,依葫芦画瓢罢了。
“臣斗胆猜测,是为神殿一事。”
耳畔无声,珠串缠绕的声音轻轻响起,良久,小皇帝周玙似笑非笑叹了口气:“既然知道,为何又这么做?你可知景珩长公子是朕的兄长,也是你未来的夫郎,你可有半分真心对他!”
真心?
舒砚自然不会顶撞这位年轻的帝王,质问她何为真心。
“微臣不敢。”
不痛不痒的一句惶恐脱口而出,舒砚脊背微僵,掌心的一道沟壑被薄茧隔断,她想要从自己的掌心纹络中看出命运的端倪,哪怕她的命运此刻还不被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被迫成为替代品,被迫学着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被迫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若磨炼出的薄茧是命运的一道大山,那么,征服,征服。
须臾,舒砚道:“陛下容禀。”
小皇帝周玙没有表露出半分情绪,良久后才停了手上的动作:“你到底是舒氏后人,朕信你,起来回话吧。”
舒砚谢恩起身,略有苍白的面色带着眼下青黛,她蹙眉掩盖住眸中的吃痛,愈发恭敬。
“臣感念陛下隆恩……臣自幼听从母亲教诲,此身此心为国为民,不敢有半分不敬,”舒砚顿顿,“臣的母亲曾经在臣上山前递了折子,原本臣率人上山不过是为了保护景珩长公子……
“可一日夜间,臣发现了天官台有神令行事鬼祟,后来手下有人发现了塌陷莲座中的秘密。”
殿内只有她们二人,舒砚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抬眼看向小皇帝周玙。
天光大盛。
似有一缕日光透过朦朦烟尘照在周玙虚浮的面庞上,与景珩长公子周昀极为相似的眼睛却盛着截然不同的光景,涌动的情绪如翻滚的海面,滔天巨浪永不停息,显露出来的也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而已。
“呈上来。”
舒砚缓步上前,在御案一侧停了下来,双掌将暗色的陈旧锦布奉上。
小皇帝周玙垂眸抬手,手指悬在锦布上一拳的距离时,忽然停了下来,舒砚的视线也随她的动作一停。
桌案上的参汤已经凉了,摊开的奏疏上整齐的小楷列列陈述,言官用词犀利,舒砚触之便错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此为何物?”小皇帝周玙蹙眉,不解问道。
“臣斗胆判断,此为浸了血的云锦。”
“既是云锦,又为何会嵌在神像的莲座之内?!”
舒砚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浸了血的云锦。
“陛下,臣行事反常、不敬长公子皆是事出此因……神像内惊现此物,事关重大,恐牵连甚广。若臣不出此下策以‘不敬’之名将景珩长公子隔绝开来以做保护,如何阻止心怀叵测之人、如何将景珩长公子堂而皇之送下山呢?”
她言之凿凿,小皇帝周玙终于正色看了舒义明一眼。
“大病一场,你竟如此古道热肠。”
舒砚莞尔:“为人臣,忧君之所忧……何况,景珩长公子是臣未来的夫郎。”
周玙若有所思:“朕原本以为是错点鸳鸯,也罢……此事交由你去办,你可能不负朕之嘱托?”
“臣定不辱命,谢陛下信任。”
临走之前似乎为了抚慰,小皇帝周玙赏赐给了舒砚一些金琼玉液般的补品,舒砚却之不恭。
踏出紫宸殿时,冷冽的气息迎面而来,舒砚站在殿前遥望深庭宫阙琼楼玉宇,抚了抚胸口的位置。
她清楚记得遇刺当日长姐伤在此处,当时仓皇将人抬到了就近的神庙,随值的御医说舒舍人伤及肺腑恐难救治。
彼时随行狩猎的人有母亲的门生,那些门生为了得金翎首辅舒庆娴的重用,自然会讨好她的掌上明珠。有个门生在长姐遇刺时便派人快马加鞭回府禀报,消息传到神山上时,上好的药材吊着,长姐还剩一口气。
后来这最后一口气竟也不剩,舒砚不知母亲如何瞒天过海,只是在不久之后她的胸口多了一道一样的伤口,那是她效仿着长姐中箭的地方,特意让母亲刺下去的。
母亲说,以后你就是舒义明。
她说,以后我就是舒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