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
释:“你的眼睛旁边,沾上了药汁。”

    舒砚一怔,没有一点窘迫也没有半分扭捏,伸手将手帕接了过来,二人温热的指尖有一瞬间相触。

    “景珩长公子,多谢了。”

    她抬手擦拭的时候又有些犹豫,见状,周昀伸手点了点自己眼角同样的位置,舒砚沉默着擦拭,就像他是她的一面镜子,可以映出她的心中所想和一举一动。

    周昀垂眸,余光忽地瞥到了枕边的一本书上,似乎是舒义明在等他醒来的时候一直在看的,周昀略扫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本残缺的琴谱。

    书页泛黄,页边有些地方缺了边缘,词残缺不全,谱亦是残缺不全。

    “这是残本?”周昀道。

    舒砚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周昀翻书的动作,听他纳罕地问:“舒舍人还懂音律?”

    舒砚通音律,她曾跟着父亲学习过不少,她的父亲一曲名震江南,否则也不会招来一段孽缘葬送下半生。

    舒家真正的少主“舒义明”也懂略懂一些琴曲的,在秦楼楚馆里待的时间久了,再怎么木头也能懂个一二。

    “自然是懂一些的,附庸风雅人人爱之,我也不过是个肤浅的人。”

    周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有略微的变化:“是了,天枢城中最不缺你的故事,是我浅薄了。”

    舒砚轻声一笑,天枢城流传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传言,周昀想到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也难为他。

    “那景珩长公子可愿意说说,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

    这下周昀像是僵住了一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干干巴巴说着:“无外乎家世如何,行事如何罢了,闲言碎语,不过如此。”

    她的指尖划过有些年头的桌案,指尖拨过垒着的几本书。闻声闭目,唇边酿了一抹自得的笑意:“那他们有没有说过,是谁要杀我呢?”

    长风叩击窗扉,唯余西风裂帛、火舌舔舐之声。

    她睁开眼睛,乌色眼瞳是一片冰封的雪原,遍布不达眼底的笑意。

    “……是我忘了,母亲早就将此事列为禁忌,想来不会有人谈论,也不敢有人谈论。景珩长公子,你觉得是吗?”

    周昀垂下视线,怡然自定翻过一页书页,虽然没将书放下,但明显心思已经游离之外:“舒舍人,我只是天官台神使而已,你是朝臣,你之事亦是国事。”

    舒砚应声说是,好半晌周昀又翻过几页,不无刻意地问着她:“只是这书为何是一本残谱呢,敢问舒舍人,可有奥妙?”

    “能有什么奥妙,”舒砚压下翻涌的情绪,复又把碗端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垫着周昀的手帕,“良药苦口,等你好点了,我们该下山了。”

    ……

    周昀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她手指白玉一样裹挟冬日的三尺朔风,腕间内侧因用力而绷起筋来。

    这次,周昀知道自己没办法推拒了。

    于是周昀垫着帕子接过药碗,墨色的药汁倒映着房梁,以及他探到碗边低垂的眉眼,像一汪湖泊,湖泊又倒映着湖泊。

    呼吸间微起波澜,怎么也停不住。

    他一点一点舀着送到嘴边,舒砚就站在一边,晨光大亮模糊了她的轮廓,舒砚逆着光垂眸看着他眉间因动作,而时隐时现的朱砂痣。

    像观音一样宁静的侧脸。

    一碗药见了底,舒砚接过碗放在一边,周昀苦得唇线紧绷,终于从那个只有两个人心知肚明的梦中清醒过来,嗓音微哑:“吉祥呢,我醒来后就一直没见他。”

    舒砚没有立刻应声,周昀等得有些急,呼吸重了些。

    此刻,舒砚才慢条斯理地说着:“他说景珩长公子没有蜜饯是绝对不会喝药的,现在估计满山头找呢吧。”

    舒砚转身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好像也没那么难伺候,还是你见人下菜碟?”

    周昀靠着身后的软垫闭目养神,没有再搭理舒砚的意思。

    舒砚临走之前顿住脚步,缓缓侧过脸,挑起一半的帘子,阴沉了脸色,裂帛一样的长风送来她幽幽的声音。

    “周昀,那碗药味道好吗?”

    如惊雷乍响,周昀猛地睁开眼,可留给他的只是舒义明扬长而去的背影,以及厚重的帘子阻隔了冬日的冷风。

    阴恻恻的语气也随风而散,竟真的像是周昀的一场梦。

    一场……厚味腊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