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


    她闹够了,便真的放下了自己的手。

    周昀只能看到她梳得端庄整齐的发髻,衣领的忍冬纹一寸寸铺满,遍布这个极为骄矜张扬的女子的脊背。

    那些看热闹的天官台神令终于坐不住了,舒义明眼见着要反了天了,她们到底是有些傲气,怒骂她是走狗,意图造反——

    神殿内乱作一团。

    不过这群人很快被镇压下来,舒义明从下人手中接过红琉璃轴的敕令,敕令的卷轴上清晰可见“司政令”之印。

    里面御笔朱批,司政台三位首辅的批令,一个不少。

    “传御令,将天官台这些神棍统统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

    “景珩长公子勿动,”舒义明拦在他身前,周昀眼见血花喷涌在门板上,她迎着光微笑着,“刀剑无眼,舒某会保护您的。”

    舒义明肃立,骨节分明的手掌拦在他腰前一寸的地方,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戒温润流光,江宁舒氏的家徽在其上熠熠生辉,分明是那般耀眼。

    可在家徽的一处沟壑上,一道红色的血痕突兀地渗透去。

    血痕犹鲜艳着。

    周昀知道这痕迹是晚秋时留下的,那样尖锐的箭矢就在京郊十里的翠微山上毕露锋芒,一击即中。

    当时,就连皇城里的太医都被叫了去,所有人都摇着头,说——回天乏术。

    她本该死了。

    可她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周昀幽深的眼瞳倒映着神殿内的血色,他在天官台任虚职,当即抬手攥住舒义明的手腕,想要将她的动作强压下去。

    “舒义明,”他一点点收紧力气,这是舒义明受伤的那侧手臂,“够了,到此为止。”

    果不其然,舒义明有一瞬的颤抖,声音犹冷肃:“你是以‘长公子’的身份压我,还是……”

    她轻笑一声,余下的音节在一片哀嚎中碎成漫天银粟:“周昀,若你求我,或许我还能心软。”

    周昀的宫使挣扎着上前,却被舒义明的护卫立刻拦下,那宫使斥骂着,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养在宫里的这些人,连骂人的话都像蚊子叮一般。

    舒义明见周昀面色冷若冰霜,死死咬着牙根像是要一口气背过去,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室子弟,从前十几年学得都是仁义礼智信,就连宫人打蚊子拍苍蝇都是背着他,不叫他见半点血腥。

    可那些昔日与他相熟或只有点头之交的神官们,正一点点被压制。

    他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走出去,见到明天的太阳。

    始母娘娘在上,周昀第一次生出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舒义明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周昀啊周昀,在你这里究竟是尊严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周昀骨节一点点收紧:“今时今日……义明,你可愿看在一纸婚约的份上,停手?”

    他说的那样轻,就像是呢喃之中的一句叹息,一张俊秀的脸莫名一缕哀愁,任谁见了都会于心不忍。

    舒义明笑容凝滞片刻,好似要看透他,直至她脚步后撤时,那眼睛也犹未从他身上抽离半分,直到肩脊重新挺立如雪松,她终于转头而去,背对着周昀。

    “都停手。”

    一场风暴就被她轻飘飘三个字止住,神殿之内再没有半分肃穆,狼狈的神官们或伤或倒,她站在巨大神像投射的阴影下,渺小的身躯就像是被神明提线的傀儡。

    可只需一步,她离开了那片阴影,被巨大神明笼罩着的唯余周昀一人而已。

    周昀望着她的背影,生平第一次有了不甘。

    生平第一次有了妄念、违背。

    不甘她坏得坦坦荡荡。

    想要看清,这样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

    舒义明转了转手上扳指,上好的羊脂玉渗了血,可因为这枚戒指是舒家代代相传,所以即便有些脏污了,她也只能戴着。

    笼鸟槛猿,颇有些作茧自缚的意思。

    谁叫她不甘籍籍无名一辈子,谁叫她欲壑难平,谁叫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遗忘身份、遗忘姓名、遗忘压迫她的种种卑劣。

    万万千千恨,前前后后山。

    殿外,风雪渐息。

    她站在长长的石阶上眺望一片迷蒙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