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互相低声道别,气氛依旧有些凝滞。林朔跟在李成瑞身后下车,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却觉得有些不真实。他的脑海里还满是夏夏那双含泪的大眼睛,和她父母那沉甸甸的身份所带来的震撼与刺痛。他下意识地想看向李成瑞,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共鸣,或者说,只是想确认他还在身边。
然而,李成瑞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朔,也没有像来时那样,等着他一起走,或者再说些什么调侃的话。他只是径直地、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朝着校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走去。
王叔已经站在车边等候,看到李成瑞,习惯性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李成瑞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看王叔一眼,直接弯腰钻进了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林朔愣在了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觉得那辆车像一头沉默的怪兽,瞬间吞噬了李成瑞的身影,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目光和交流。
车子甚至没有多做一秒的停留,立刻发动,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路边,汇入车流,消失在下班高峰期的霓虹初上的街道尽头。
整个过程快得让林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独自一人站在校门口,傍晚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夏夏柔软的触感和奶香,而眼前,只剩下李成瑞决绝离开的背影和那辆迅速消失的汽车尾灯。
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担忧,像细密的蛛网,悄然缠上林朔的心头。他……怎么了?是因为夏夏父母的事情吗?还是……别的什么?
李成瑞靠在车后座,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着。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而变得凝滞。王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几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将车开得更加平稳。
车子抵达李家别墅。李成瑞几乎是车刚停稳就推门下车,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王叔说一声“辛苦了”,而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家门。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保姆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李成瑞没有理会任何人的问候,径直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沉重。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拧开门把手,走进去,然后反手——
“咔哒”一声轻响。
他反锁了房门。
这个动作像是抽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终于筑起了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进几缕微弱的光带,在昏暗的地板上切割出模糊的形状。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平静的波澜。
夏夏那双懵懂又悲伤的眼睛,阿姨低声诉说“缉毒警察”、“牺牲”时沉重的语气,林朔那双清澈眼眸里流露出的震惊与心痛……还有他自己那句沉重的“所以他们才是英雄”……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回荡。
最终,所有这些纷乱的情绪,都汇聚成一股尖锐的、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向他心底最深处、那个从不轻易触碰的角落。
他猛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黑暗中,他的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某种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地走到窗边,唰地一声,将最后那点缝隙也彻底拉严实。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私密的黑暗。
他不需要光。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也熟悉那刻骨的疼痛。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台灯。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精准地拉开了最下面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最上面,是一个有些陈旧的、边缘微微磨损的木制相框。
他的指尖触碰到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像是被烫到一样,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将它拿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到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他低下头,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凝视着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依旧清晰。上面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警帽戴得一丝不苟,眉眼英气,嘴角却带着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慈爱的笑意。她的眼神非常特别,有着警察特有的坚毅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能穿透一切迷雾;但同时,那目光深处,又蕴含着一种如同春水般柔和、温暖的光辉,能融化最坚硬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