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军……计划在加来登陆?”
“……您在做什么?”
托马斯猛地转过身,手几乎下意识地摸向枪,山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悲伤,正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托马斯的呼吸骤然一滞——他应该杀了这个孩子,这是显而易见的选择。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山姆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无力反抗的学生,奥本海默的学生。
然而山姆的眼泪在昏暗的灯光下滑落,砸在地面上,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而颤抖:
“您不必这样的啊!”
他看起来是那样悲伤,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因痛苦而微微扭曲,泪水一行行滑落,却没有丝毫的怯懦。
他不顾托马斯手中那柄上了膛的手枪,只是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他。
“您现在在美国!您安全了!”山姆几乎是在哭着说,“托马斯先生,您不必再听他们的命令,也不用再受纳.粹的威胁——您不是那样的人!”
托马斯突然觉得自己被抽空了一样,手里的枪沉得像铅,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扣不下扳机。
——爸爸妈妈的性命还在希姆莱手里。
“您不是那样的人!”
米莉安坐在他旁边,嘴里塞满面包和水果,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神却格外认真。
“您为什么要替这些坏人做事?”
托马斯的笔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洇开了一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是轻轻摆摆手,示意她小声一点,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笔记上写着什么。
米莉安很快就忘了刚才那个让人难堪的问题,她探出小脑袋去看托马斯正在写的东西,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对一个孩子来说显然很难理解。
于是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问:
“您是博士吗?”
托马斯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答道:
“……我不是。水晶之夜那天打断了我的学习。”
“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博士的。也许——等战争结束以后。”
他终究等不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了。
托马斯这样想着,手一松,枪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嗒,空气像是随之塌陷了一瞬。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你要告发我吗?”
而年轻人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在痛苦与犹豫之间反复挣扎,沉默良久,山姆才低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战争的错,先生。”
这一切,终究都是战争的错。
大多数人不过是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前行,毫无选择,只能在巨大的洪流中沉浮。母亲辛苦养育二十年的孩子,生命却能在两秒间被一颗子弹终结,于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穷凶极恶的人?更多的只是被逼到绝境的凡人罢了。
山姆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替托马斯捡起那把枪,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托马斯重新拿出那台发报机,静静地坐在桌前,盯着那一排冰冷的按键,良久无言。
——如果没有战争。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盘旋在他脑海中,缠绕不去。如果没有战争,他本该在英国顺利完成学业,拿到博士学位;没有集.中.营,没有谎言与枪声,没有那双无辜孩子的眼睛;也没有今天的他——满手血污,背负着帝国的命令。
托马斯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他本来可以成为像奥本海默那样的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
山姆没有带走那些被拍下的胶卷,说他有恃无恐也罢,说他天真也罢,总之他没有那么做。
托马斯仍然可以坐回那张桌前,照旧敲击电码,把曼哈顿计划的核心数据、加来登陆的情报一字一句传回柏林——帝国依旧会奖励他,希姆莱依旧会称他为“帝国的英雄”。
但他没有。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黎明的微光透进窗户,照亮那张蜡黄的脸。
然后托马斯亲手点燃了那一切。
胶卷在火焰中蜷缩、扭曲;发报机发出最后的金属哀鸣;带走他的过往,罪孽,欲.望和痛苦,那对跪在地上的父母,风雨飘摇的祖国,坍塌的家,被时代碾碎的青年时代——
通通烟消云散。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宿舍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特警阵列再也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声,只剩微微闪烁的红蓝灯光。
席内瓦将军站在车边,指间的烟早已燃到尽头,他长久地盯着那栋没有任何动静的宿舍楼,终于摇了摇头。
“...托马斯这条线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