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东山
事始终压在大家心头,时间长了,耐心会一点一滴地被耗尽,他们不会再去想事情最初是什么样子的,事情的焦点从甲子的人道与否转换为戊辰是去死还是不死的选择。大家会埋怨为什么他不肯善解人意地去死,这样大家都会轻松不是吗?他可以保全一个识大局的名声,大家都会记住他的牺牲,感念你的恩惠。倘若腆着脸靠着大家的善心而苟且的活下去,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吗。”

    “你是在煽风点火,我不明白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滕玉并不争辩。“恶人尚未除尽,而好人们也对此感到了厌倦,到那时候,集体的决议会怎么做,会怎么做呢。看,那儿就有两个东山弟子,在谈论着今早的大会。去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滕玉手指一点,杂乱的树枝向两边分散,漏出那边两个东山弟子的灰色道袍青腰巾。东山桓与东山珏在给乙酉掘坟墓。东山珏撑着伞,伞面遮着自己,只向东山桓有些许道义上的倾斜。东山桓用襻膊绑着衣服,举锄头刨着土坑,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脸上,衣服也满是泥巴。雨中的景未免有些寂寥,东山珏便时不时的跟东山桓说两句话,东山桓虽然累得筋疲力尽,但为了不拂师兄的面子,找着几句话回应。

    东山珏蹲在地上看着坑里的东山桓。“快些刨,这坟地邪门得很,我总觉得被鬼盯上了,心里发毛。乙酉长老就是在这儿撞了鬼。等乙酉死了,你说下一个长老会是谁,丁酉?家主不是带着他去了天禄阁?”

    东山桓一锄头下去,喘口气回道:“啊?家主不是说,仪式结束,就许戊辰大人进阁,接替乙酉长老的位置。”

    东山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抽离魂魄中的庚辰残魂,就如同把人全身筋脉抽出来,剪下其中一缕,我可不信他能活下来。家主那就是场面话。”

    “可是几个长老不是保证了吗?说会全力护法。”

    “他要是真进了阁,你觉得其他几个长老怎么想。一个十七岁的长老,让其他长老的面子往哪搁?”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修行是为了天下道义,找雍鼎也是为了天下道义,这道义不就是众生吗?戊辰大人不应该也在这众生之内吗?”

    “榆木脑袋,怪不得两年了你还没混上门内弟子。你猜为什么要有廿三日那个投票?长老表面上不说,内里的意思不就是,想让他去死吗,但自己又拉不下脸,就找了个体面点的办法。他的性命,于你我关系本就不大,但他死了,雍鼎就有着落了。到时候,咱东山成了天下门派的表率,你我身为东山弟子,不也跟着沾光?现在投票的时候积极些,在长老面前混个眼缘,日后有机会成了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多大的荣光!”

    东山桓继续刨着地,不再回话。

    东山珏摇了摇头道:“愚!我可告诉你,等三年之期一到,你再混不成门内,可就该收拾包袱下山去了!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狠不下心投票,到时候就跟在我后面,我帮你一并投了就是。听到了没?”

    树枝重新合上。

    滕玉笑嫣嫣道:“这就是我们的东山,这就是我们的东山众议啊。不要将希望寄托于集体的慈善了,清醒过来吧,生路我已经向你指出。”

    纸钱咻得消散,委落泥土。

    庚子的梧桐树右边种着三颗小树,戊辰的青松,辛未的海棠树,和庚午的红梅。庚午走近梅花树旁,看着树枝上密密匝匝的花瓣,冬日寒雨中,这一抹绛色凄冷的立在天地灰白中。

    庚午手覆上树干,默念咒诀,花树燃烧。花瓣很快的蜷缩,明灭一瞬,化作赤焰中一点火星,树干发出些焦味。庚午推掌,加大火势。火焰将花树烧的干净,地上只余一点灰烬,雨很快的将这点灰尘碾入尘土。

    心中一阵抽痛,庚午抹去脸上的雨水,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东山六十年,五十八加庚子,还差庚辰。庚辰之死,庚午坚定地认为与甲子也脱不了干系。

    将这东山埋没的一切挖出,推翻甲子的道貌岸然。

    先祖庚辰葬在山顶,沿袭了庚辰名字的东山之人则同样的埋在墓地。七十五年前,老庚辰死时,新庚辰却胎死腹中,于是此后不再有庚辰这一支。庚午找到最后一个庚辰的坟墓。墓碑历经长年的风吹雨打,已经风化。庚午摸着开了裂的墓碑,平平无奇的石头,普普通通的坟墓,而棺材是衣冠冢。

    庚辰生在东山,长在东山,最后也死在东山,他的尸体不会去别处。

    庚午想到庚辰庙下的那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