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口音,你们是从汜水来的?”
“正是。”
“年景不好?”
“乱啊,去年那场祸乱,狗獍鸮糟蹋了多少好地。眼下是被赶回去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呢。”
有人附和道:“换了皇帝后,年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换了皇帝,不还是正周?”
“不一样,”老者摇摇头,道:“正周国姓黎,新皇帝姓郑,哪能是一回事呢?郑皇帝即位后,改了土地的章程,咱家种了几十年的地,皇帝又要收回去。”
“粮食还是自己的吧。”
“到底不是自家的地啊。再者,哪能年年丰粟盈仓呢,又是獍鸮,又是水患,又是毒雾,可是租子不见少,真叫人犯愁。只好走了。幸好路上遇到一位仙翁指路,说东山上有一个永宁镇,可安居乐业。”
“这两年不太平,獍鸮又南下,听说一直打到了昭京,好在咱们的军队又把他们打跑了。只是日子苦啊,又是募兵,又是缴租,方寸大的一点地,哪里种的出来这些东西,而又有谁体谅。官老爷们有自己要考虑的,咱农民只能自己给自己想法子。”
“新帝即位,不是说要减税五年?”庚午隐约想起青云城的见闻。
“倒是听过朝廷要减税的消息,只是……”老头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了,天下不止一个黄世壬。
天下倒似乎只有一个黎康。
“要是九韶年间,康帝在位,她就把这些贪官全斩了!”有人愤愤道。
“诶,这可不能乱说。”
“我哪里说错了吗?!”
租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百姓或者背井离乡,如孙老者他们;或者愤而反抗,如青云城。承熹年间的好年月似乎成了历史,而土地荒废,秋不收粟,正周国库空虚,又怎能支撑下去?无国者无家,无民无家又怎能称得上国。
师父师叔他们忙着禹鼎的事,而人事又有谁来管呢?
或许真是天下大因果,强求不得。太师父给正周续的国祚,还是被天道扭转了回去。
庚午摇摇头,笑自己的迂,真是杞人忧天。什么都不去做,自己只是管中窥豹,空谈国事。尚且有尹攸那些人去尝试改变。一人是螳臂当车,三人是蜉蚁撼树,百人千人万万人,虽一粟而能成沧海,朝菌蟪蛄亦能见千秋。
千秋,她想起那位一面之缘的故人。尹攸,年后,还是跟着戊辰去昭京看看吧。
言语间已到镇子北。
“到了。”
众人激动地上前,放下包袱开始收拾着屋子。
庚午见老者依旧紧紧抱着他的包袱,不禁问道:“老伯,您包袱里的是什么?”
老伯有些腼腆地笑笑,道:“是一包袱土,汜水河岸边的土。”
终究是故土难离。
出了镇子北,又是连绵的石阶,蜿蜒通向山顶。
再走上些路便是东山宫。
已经是酉时,东山宫门前的那口大钟咚咚咚的敲着。冬日天黑得早,此时尚见天边几缕残霞,橙红橘黄,边缘染上些暮夜的紫。东山的五彩云气在这自然的斑斓前显得有些黯淡。东山宫新安置了许多的油灯,在这夜色中通明,两三弟子提着桶,各处续上灯油。
天寒地冻,庚午哈出些白腾腾的热气,搓了搓手。
沿着石阶继续上走。约有一二千石阶,便可看到庚辰庙了。枯朽的木梁,新涂的松油,檐角两盏昏黄的灯笼。风吹得庙门哐当哐当的响。
庚辰是大禹治水的大功臣,禹鼎之事,他会知道吗?
心中这样想着,脚下就走到了庙门前。漆过的铜把手漆皮脱落,颜色斑驳,看来翻新庚辰庙时,这对小小的兽首衔环被冷落在外。
推开庙门,庙中的香炉没有燃香。走进正殿,庚辰的塑像高耸,暮色昏暗,看不甚清。庚午点上几炷香,双手合十拜三拜。
啪嗒。
一滴水坠落,不偏不倚砸在庚午头旋处。
冰凉。
屋顶漏水了吗?翻新翻得是什么东西。
窗户没关,风吹得烛扦上的烛火摇摇欲灭,也吹得头顶湿润处一阵刺寒。庚午揉了揉头发,去将窗扇合上,窗户上嵌着的明月珠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骨碌碌滚着。
珠子顺着大殿青石砖的缝隙,一路滚到供桌下。庚午掀开暗黄色的桌布,那枚珠子正躺在供桌下,被嵌在地上的木板堵住了去路。
这儿有个地道?
庚午正打算掀开那木板,忽而听得院中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谁!”威吓作用大于实际功用。
庚午放下桌布,握紧剑到了院子中。
风吹得香炉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左厢房前的树后有动静。
庚午拔剑出鞘便要刺过去,一人慌忙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