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雪昼,我的弟弟,我不希望与你刀刃相见。”
那句话结束的瞬间,那个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雪昼看着眼前的寂静,只是沉默。
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是互相的依靠。
在溦山白莫将一切罪责推给沈玄卿的时候,在沈氏一族将沈玄卿逐出族谱的时候,沈玄卿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名誉,只剩下了一个弟弟。
沈玄卿堕入魔界的那一天,连曾经最珍视他的师父也将他逐出了师门,和他恩断义绝。
他成为了一个最坏的人,人人唾弃的人,他身边唯一剩下的,只有这个弟弟。
没人知道成魔意味着什么,魔界的天空永远浮动着厚雾,没有日光,魔物之间没有温情,只有血腥与厮杀。
雪昼抬头看了看那年魔界的冬雪,又望向他问:“大哥,我们会不会活不到明天?”
那时的玄卿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沉声对她说:“雪昼,不要害怕。你记住,只要我还活着,你就绝不会死!”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绝不会死”——玄卿曾经那么承诺过。
曾经,在最危难的时候,他们互相扶持。
可如今,沈玄卿成了魔界至尊,他们的冲突却尖锐了起来。
雪昼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可那个人却十分霸道。玄卿坚信雪昼过于幼稚,也坚信仁慈之心只能害死自己,感情是人致命的缺陷,而他们,决不能掉落在同一个陷阱里两次。
魔界至尊玄卿,决不许任何人违背他的意愿。
他们之间时常爆发争吵,他不止一次告诉玄卿,宁可死,他也不愿意听从玄卿的话。
玄卿没有杀他,但杀了一个被他救治的少年。
几年前他在人间游历时,曾经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他看那个少年满身是血倒在路边,心中一时不忍,便不顾从前玄卿对他说过的“不许有半分仁慈之心”的话,上前救了那个受伤之人。
他替少年医好伤口,包扎完后,悄然离去。
他以为,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回去之后,他看见黑暗的内室,那个少年被钉死在墙上,手足俱断。他低下头,翻白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已经干涸的血流满了整片地板。
“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你不救他,他未必会死。你救了他,他就必须死!”
雪昼愤怒道:“可是他并没有与我们为敌,你为何要……”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你走在这条路上,注定要一世孤独。你不能有弱点,所以你不可以信任他人,不可以有仁慈之心,更不能有同行之人。”那个人在他耳边轻声的低语,“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那样的话,会有很多人因你而死,因为你的天真而死!”
雪昼恨他,不仅恨他的无情狠厉,更恨他的蔑视,那蔑视让他觉得自己很弱小,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眼里,永远都只能是一个笑话。
但他没有抗争的选择,只能臣服,听从这个人一切摆布。
他害怕玄卿,憎恨玄卿,这种感情越来越沉重,几乎把他压垮。那个人太残忍,太强大,太无情……太懂得如何击垮一个人。
可他还想好好活下去,他不想一生都被人支配。
他决心要脱离他的哥哥,并且偷偷出手帮助了莲奚。他已经下好了决心,要看着玄卿覆灭——这个人一日不倒,自己就一日没有脱身的机会。
他不止一次想过让玄卿死。
——“你走在这条路上,注定要一世孤独。你不能有弱点,所以你不可以信任他人,不可以有仁慈之心,更不能有同行之人。”
那是那个人对他说的话,可是,他不想这样,他不想一生都这样!
只有玄卿死去,他才能够获得自己所希望的自由。
可是那个人刚刚那句话,他听了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涌出无尽的悲哀,像是江河将他吞没。
——“我从不惧与天下为敌,我的敌人很多,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我的敌人。可是还有一个我想挽留的人……雪昼,我的弟弟,我不希望与你刀刃相见。”
是因为上一次争吵的时候,他提到了他们从前的日子么?出乎意料的,这个人第一次没有用任何强硬手段,而是……对他低了头。
那个瞬间,许多从前的事情在脑海中闪回,那些片段闪过的瞬间,他有些恍惚。已经有多久,多久都没有再想起那些日子了?在他们互相憎恨的日子里,他们,都把那些日子忘记了……
“多谢。”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轻声说道。然而没有人回答他,那个人早已离开了,他没有听到那句话,或者,他也并不需要听到。
风吹过空荡的荒野,只剩下雪昼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