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这句话已不含任何慈爱、调侃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特定的毒素,从胸口注入,心脏泛着密密麻麻的疼,接着侵入四肢百骸。
我曾经很奇怪,她为什么明明这么恨我,却要拿到我的抚养权,把我带在身边。
为了有一个出气筒么?
为了时时刻刻能够有理由说出那一句「都是因为你,你怎么还不去死」么?
她有时又表现得很爱我。她也会用粗糙的手掌抚摸我的耳朵,我想要盯着她眼睛,却发现那里竟然也有伪装不出来的母爱。她会说对不起,会流泪,会悔恨自己曾经施加的暴力,我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我到底想要靠近哪一个母亲,或者说我痛恨的到底是她还是我自己。
她的脸有时在梦中会变成一副无法辩识马赛克图像,像是被修图软件用模糊画笔绘制过,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开心还是愤怒。
她说的其实不错,我就像是父亲的翻版,一个错误的罪果,懒惰,无能,愚蠢,软弱,自私……这些词汇不是发泄的自我诋毁,它们真实发生在我体内的世界,它们构成了我,我是从这片废墟上生长的。
也许因为童年是在那个灰暗潮湿的小镇长大的,童年记忆里充斥着一成不变的海边破旧街道,数日不息的阴雨,愚昧封建的习俗,令人窒息的腥臭气味……
不怪母亲这么恨我,即便是我自己,看着镜中的眼珠,鼻孔,耳垂,牙齿,那种模糊相似的痕迹、线索都有迹可循,有时也会忍不住感到恶心。
新世界开始后,我不止一次被问是不是反图德盟会的成员。
因为我并未接受基因改造,人们会如此猜测也在情理之中。
在我否认之后,他们会向我宣传新的宗教。
图德族如同旧世界中拯救人类于洪水中的诺亚,它们的基因犹如小舟搭载人类渡过灾难,神罚没能断灭生命的火种。这个种族犹如神迹般的存在和神圣威能,成为了新世纪中几乎所有人类的信仰。
然而信仰是留给有希望的人的。
人们渴望繁衍,渴望延续,图德族便成了世间唯一的神明。
背向光明的人早就捂住自己的眼睛,路是偏离正确方向的,也许从未想过要到达终点。
我的世界早就在旺财离开家那一天坍塌了,也许在更早之前,我就意识到脑内日益强烈的尖叫,将食物送入口腔咀嚼时,盯着洗手池哗哗的水流洗手时,坐在工位上陷入发呆时,随着地铁晃动身体时……尖叫不断扩大,像几天没扔的沙丁鱼罐头冒出的霉菌。
末日只是让外界的声音更加纯粹了,因为人越来越少,我也能够连续好几天都躺在地上,想要遏制体内愈来愈大、噩梦般的尖叫,但是无能为力,因为它不存在开关。
旺财离去那天,尖叫只是冲破了皮肤,耳膜,血管,骨缝,肿胀,爆裂,撕碎,渗透。
「都是……」
「都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留在这个鬼地方。」
「我真的很爱你,原谅我好不好?」
「如果没生下你就好了。」
如果小学那次晚回家的傍晚能够勇敢一点,松开抓住天台铁网的手,就像在运动会上跳远一样,就像雏鸟一般俯冲,拥抱天空。
我很害怕新世界里人类之间兴起的宿命论话题,它有种令人骇然的冷漠:我恐惧所有的一切都是循环中的一节,我的痛苦,我的纠结,我的烦恼,我的躁动,我的疾病,我的贫穷,造成我不幸的一切,都是庞大齿轮中被安排好的一个部分。开始即是结束,结束亦是开始,世界展现出它严谨精密的机器架构,我们看见的末日只是重启一切的过程,秩序被洗牌,统治被打乱,罪恶被清算,新的世界和规则在重新书写。
我渴望消亡,又在等待着什么?
发现她倒在地上那一刻,我心里在想什么?
捧着骨灰盒回到居所时,我的心里还有恨意吗?伤害才是人类的本性,灭绝的野生动物,焦黄裸露的大地,人口贩卖,阶级压迫,网络暴力,家庭暴力,校园暴力,职场霸凌……
血缘也无法让我们更亲近,变成了捆绑彼此的锁链,愈是挣扎愈是疼痛。无需规则的掩饰,暴力变得更加直白尖锐。
我也痛恨这条无法斩断的联系,痛恨它带给我的一切。
我渴望过消亡。
我站在露台边缘,羡慕起小鸟拥有正片天空的自由。
又回想起我小学晚回家那一天,那时紧紧抓着铁网,盯着教学楼底部花坛时,小腿阵阵发软的恐惧。
长大后的如今竟然对下落的欲望只增不减,成长就是如此吧,失去了不必要的害怕,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万念俱灰?
可惜年龄只是空长,没能成为小时候的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