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看到了妻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和更深的不解,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爱她,敬她,视她如天上明月。
如此,更是不愿承认自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前程”所做的徒劳挣扎和付出的屈辱代价。
他宁愿她觉得自己只是不懂经营,甚至有些糊涂,也不愿,她看清自己在外是如何放下读书人的清高,曲意逢迎。
“我会注意的。”他低声道。
“玉卿,我,我知道最近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薛玉卿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她不是没有瞧见,他的羞愧和闪躲。
只是那软弱的道歉,反而教她心中生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她自认为二人是夫妻,有什么事应该唐亮商量。
宁愿他理直气壮地反驳,甚至大吵一架,也好过这样含糊其辞,掩耳盗铃。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移开目光:“既然如此,郎君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闻言,连青晏如蒙大赦,却又因为妻子冷淡的态度而伤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屋内再次恢复到一片寂静。
相顾无言。
薛玉卿放下象牙梳,又起身吹熄了烛火。
“安置吧。”
她向里侧躺下,背对着连青晏,二人隔着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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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薛玉卿便起了高热。
昨日惊惧交加,又吹了冷风,半夜才休息,强撑着的精神如同一根紧绷的弦,到极点便就断了。
病势便如山倒。
躺在床上,她只觉得脑袋沉甸甸,喉间也干涩,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翠微急得团团转,忙去禀了连青晏,又张罗着要去请相熟的郎中。
连青晏闻讯急步赶来,坐在床沿,见妻子双颊烧得绯红,唇瓣干裂,眼中含水。
他心下又是愧疚又是慌乱,握住她的手,迭声催促小厮快马加鞭去请郎中来。
院里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东厢的季氏。
她扶着许嬷嬷的手过来,朝帐幔里觑了一眼,见薛玉卿病得昏沉,眉头便拧了起来。
撇了撇嘴,对一旁焦灼的连青晏道:“玉卿这身子有些娇弱啊。”
连青晏听得母亲这般言语,只低声道:“儿子已去请郎中了,让玉卿好生修养几日便好。”
“玉卿是该修养,只是家里还有这一大摊子事。”
季氏声音放得低,转身又将连青晏拉了出去,开口道:“正好,我昨日就让人给你舅母慧娘送了信,让她过来帮衬几日。她手脚勤快,又知根知底,有她在,我也好放心。”
不待连青晏应答,季氏已自顾转头吩咐许嬷嬷:“还杵着做甚?快去二门上迎着些,慧娘的牛车怕是快到了!”
果然,不到晌午,慧娘便领着她十岁的儿子宝哥儿到了。
慧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紫色的裙子,发间插着支略显俗气的银簪子,脸上堆满了笑,一进门便朝着季氏拜下去:“姐姐,我一接到信便就来了,生怕误了事。”
说着,又忙推搡身边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宝哥儿,快,给姑姑磕头。”
那宝哥儿生得壮实,穿着一身蹭了些许油污的锦缎衣裳,闻言倒也不怯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姑姑,宝哥儿想死您了。您这儿有好吃的点心么?”
季氏被这响亮亮的一声叫得眉开眼笑,连声道:“有!快起来,我的心肝肉!这一路可颠着没有?”
慧娘站起身,余光飘着周围,语气担忧:“听说碧安媳妇身子不舒坦?哎哟,这可真是,如今可好些了吗?碧安呢?容姐儿没再吓着吧?”
连青晏勉强应付了几句。
慧娘立刻拍着胸脯道:“碧安你就放心去衙门便是,家里有我和姐姐呢!定将玉卿和容姐儿伺候得周周全全!”
闻言,连青晏匆匆应下,便前去官属。
不过,很快,这番“周周全全”便显了出来。
宝哥儿自小在乡间野惯了,到了这京中的宅院,如同猴子归山,片刻不得安宁。
一会儿嚷着要爬院里的树掏雀儿,一会儿又满院子追打小丫鬟,整个院子吵吵嚷嚷。
屋内。
薛玉卿病得昏沉,本就需要静养,被这屋外的喧嚷吵闹搅得头痛欲裂,胸口阵阵恶心翻涌。
她蹙紧眉头,对床边的翠微虚问道:“外头何事喧哗?”
翠微一脸为难,低声道:“是表少爷在院子里嬉闹。”
薛玉卿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隐约还能听到窗外传来季氏带着笑意的呵斥:“宝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