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怪我太受欢迎。”
……
周卿云抵达醉红楼时,已是披星戴月。
醉红楼隶属教坊司,是盛京显贵常去的乐馆。此间乐伶皆持官籍,自幼习艺,色艺不凡。其中有部分人是因家道败落、被罚没入教坊的罪臣之后,他们自幼受的贵族教养,才情气质尤其出众。
墨白正是其中之一。
他端坐堂中,垂首轻抚箜篌,乌黑长发如瀑披散,衬得眉眼愈发温顺安静。那箜篌所用弦木十分名贵,其上雕有青鸟纹,在他指下淌出苍凉辽阔的韵律,此曲正是他以征西大捷为灵感所作的新曲,弦音呜咽,声调间夹杂着亡魂因黄沙漫卷、埋骨他乡的哀泣。
周卿云一边听着,一边吃着炙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边缘微焦,内里嫩软,酱汁浓香中略带酸甜,佐以清脆的笋片,十分爽口。
西域的热烈的鼓乐听多了,再听墨白的箜篌,烈酒带来的醉意都散去不少。
一曲暂歇,她忽然抬头问道:“墨白,你去过关外吗?”
墨白轻声答:“我的母亲是烈阳关人,幼时曾带我去外祖家小住,如今记忆已很模糊了…”
“只依稀记得,年关时孩子们都爱聚在雪地里堆雪狮、到了守岁之时,城门口会有花火表演,火光一亮,满城都是笑声。”
周卿云咬着筷子,托着腮:“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盛京。”
墨白指尖轻按琴弦,声音柔和:“盛京繁华,天下瑰宝尽汇于此,本就是许多人梦寐难至之地,殿下不想出盛京也无妨,还免了舟车劳顿之苦。”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摇头叹气。
“他们总说外面不太平,待在盛京做个整日吃喝玩乐的的纨绔也好。”
墨白垂眸未应。如今世道,表面太平粉饰,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国与国之间,王公与世族之间明争暗斗,边境战事不休,内里灾祸不断,多少城池早已空寂多年,白骨蔽野……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妄议、能改变的。
两人默契地不在谈论这个话题。
周卿云点评道:“安平侯得胜归来,你趁热做的这首曲子,一定会受欢迎的。”
“殿下说笑了,我怎会为他作曲。”
墨白离了箜篌,净了手坐过来,替周卿云剥虾。
周卿云知道墨白这是想念家人了,他父亲原本是京官,因牵扯进城防不利的事件中被斩了首,全家被流放到寿峰关,后寿峰关失守,自此没了音信。
周卿云摸出最后一颗饴糖,剥了油纸递到墨白嘴边,温声哄道:“别难过,吃点糖吧。”
墨白略微低头就着周卿云的指尖含住这颗糖,丝丝甜意顺着舌尖流入心田,慢慢淡化掉心头的苦涩。
他眼角漾起笑意:“殿下带的糖都这么与众不同”
周卿云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普通的东西我可瞧不上。”
墨白笑了笑,装若不经意地提起:“噢…有件事,我好奇许久了,究竟是什么神仙一般的公子,能被殿下藏入府中?”
他说的是慕峥。害周卿云被参一本的“蓝颜祸水”,周卿云想到要去读书又开始头疼。
“啊,他把我害惨了。”
她没皮没脸惯了,想着慕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估摸着也不在意风评,便没管那么多,一时竟忘了她的嫣姐姐最重视读书人,尤其是布衣出生的读书人。
“你说祝绮笙是不是故意坑我?”
周卿云越想越气:“要不是为了她!真是要不得,她整日在国子监人模狗样的,是超凡脱俗的大才女,家里还有比翼双飞的夫君…”
“哼,实际背地里到处留意长得好的年轻人…明明跟我臭味相投,为了名声表面上还装着跟我没有来往!”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虾肉,似乎在咬祝绮笙的喉管。
“只愿同甘,不能共苦,唉,墨白哥哥,我的一颗真心都错付了!”
墨白被她逗乐,咬着唇忍住笑,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上,加快了剥虾的动作,一盘去了皮的白灼虾在周卿云面前渐渐堆成小山。
周卿云正骂骂咧咧,看到墨白这副样子更是不得劲。
“好啊,连你也笑话我!”
她佯装生气,往椅背一躺:“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睡!明天你这第一琴师的名号便跟着我一起发烂发臭吧!”
墨白笑着正要说什么,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来人语气严肃:“贞王殿下,恕下官打扰,大理寺查案,还请通融一见。”
大理寺?周卿云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她最近犯太岁了吧?怎么今日走哪儿被查到哪儿。但大理寺不比清正司,他们找上门,准是出了不小的事。
“出什么事了?”周卿云沉声问道。
“眼下不便回答,请随下官走一趟吧,殿下放心,只是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