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说姐姐两句呢,你干嘛!”
母亲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低沉着不说话,乔念在川流的车影中借着天光看母亲,单薄的高领羊毛衫,遮住细长的脖颈,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我不想现在就调头送你回去。”
顾知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念念,不要和姐姐一样,那么不听话。”
“乱闹脾气。乔安选择不让我管她,你也要这样吗?”
“我可以随时给你们自由,但你们长大了,也应该明白自由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不要再说什么姐姐可以你不可以这种话,她是她,你是你。我管你,有错吗?”
顾知微看着眼前还剩一秒就能闯行的黄灯,果断踩下刹车。
身旁车道的计程车压着极限呼啸过去两辆,中岛后视镜里也能看见身后的一台车因为她的急刹和守规矩不得不憋停,在身后愤怒的锤喇叭。
“滴滴——滴滴——”
司机探出半个身子骂她:“是么意思咧,可以过不过,装么司清高,第一天上路?”
守规矩,有错吗?
就在画下的方圆内乖顺的长大,像小时候骑自行车那样,歪歪扭扭在自己的注目下取得成就,再星星眼顺毛小狗一样讨好,那样柔软又专一的眼神,有着无尽渴望的眼神,自始至终只看向她,做她理想中繁盛的小树慢慢茁壮不好吗?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在十七岁的春天,长出锋利的尖喙,和卓然的羽翼,想要飞出她好不容易支撑的乌托邦。
这辆车买的时候首付够呛,但那个时候她到了必须要买车的人生节点,如果没有代步工具,她无法立住身份,无法获得独立客户的垂青。
现代社会给人分三六九等的方式相当简白:房子、车子、华丽的服饰。
学业有成的孩子。
顾知微明明拥有了一切,那些深入骨髓的东西,却好像随着孩子们的长大,正在轻而易举的崩塌和远离。
她不允许。
顾知微摇下车窗对后车嚷了句:“急什么急,赶着去投胎?”
绿灯亮起,她才慢悠悠地向前行。
后车超过来,恶意并行,冲着她车窗砸水瓶:“女司机!”
顾知微毫不客气:“我的车全车哨兵式流媒体记录仪,你等着去交警大队收罚单。”
她恶狠狠地补充:“女司机怎么了?没女的你这种东西怎么配长这么大的?!”
车窗升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车厢内沉稳而静谧。
乔念吓的一声不吭,她攥紧安全带,紧盯着母亲仍旧在方向盘上轻飘飘敲动的细长手指。
母亲越来越快,车辆澎湃的动力把身后那车甩的看不见尾气。
直到两个红绿灯后,上高架桥前最后一个漫长的等待期。
60秒。
母亲弯了弯眼,眉骨下的眼神温柔如水,母亲的声音也是玲玲盈耳。
仿佛刚才紧张的交锋只是错觉,母亲和缓地说:
“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看看,喜不喜欢?”
50秒。
“我买的红色款,念念,你用红色最好看。”
40秒。
“一会带你去买衣服好不好?咱们也去K11,买几件像样点的衣服,以后你身上那件就不要再穿了,露着肚子,多寒呀。”
30秒。
“寒了对身体不好。”
20秒。
母亲右手越过漫长的空间,仿佛翻越重重叠叠的峦山,轻轻握住乔念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
骨骼交叉时硌的很痛,相触的肌肤却在软绵绵的发烫。
10秒。
乔念发现自己的手掌居然比母亲的还要大上一些,如果折过手腕包裹住母亲,好像是很轻松就能完成的事情吧——可她为这样不敬的想法难为情,母亲愿意握住她,那她干脆不动就好了吧。
从没见过母亲这样亲昵的对待过姐姐呢。
“一会想吃什么?”
10、9、8、7……
母亲看了她一眼,乔念立刻绽开一个标准而露出八颗洁白牙齿的笑,乖顺地回应:
“都听妈妈的。”
……3、2、1。
——计时归零。
绿灯闪跳,承载母女的汽车在周日踏青的早高峰中左灯右行。
顾知微觉得指间灼热,心口也是。
那颗汩汩不停脉动的心脏。
为了这声娇软又听话的妈妈。
怦然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