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对新鲜事物无知而无畏的天然状态,就像天生的水性,从母亲羊水里破出,呱呱坠地的一刻,开始成下坠的反比例。
顾知微晃神想了些有的没的,竟然便在肢体放松的状态下掌握了点抱水划手的窍门,此刻教练正在辅导另一个亲子班,她于是顺着这样新奇的感受向深水池多划了两步。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向前就像踩脚踏车。
当发现自己逞能,快失去平衡时,水面上只剩下顾知微一个人。
身上虽然套着背漂不会下沉,但即将溺水的恐慌感还是让顾知微本能地乱了节奏,原本中空划水的肘臂乱了频率,踩水的姿势也东倒西歪,就在她尚能把口鼻探出水面,要向教练呼救的一刻——
乔念划着手,以极快地速度向她涌来。
微小的浪花,泛起阵阵涟漪。
那孩子滚烫的手臂托住顾知微,她深入她环抱水的肘心,成为那中空的浪,成为顾知微溺水感下的浮木和支柱。
顾知微看见乔念扬起和水面波纹一般金灿灿的笑:“呼吸——呼吸——”
“抓紧我呀——”
光风霁月的,她种的小树。
顾知微深深呼吸,松了口气。
紧接着怀里贴上滚烫的肢体:
“……妈?”
“下个阶段的进阶班,我还是自己来上吧。虽然和妈妈一起游泳的感觉很好,但还没有好到让我做好失去妈妈的心理准备呢。”
“牙尖嘴利。”
耳畔呼出的热气变成哎呀呀疼疼疼的叫声,顾知微心想这回捉住你了吧,她在小的腰上把握时机狠狠地掐。
怎么阴阳怪气的?
别是和大的学坏了。
起水后顾知微去办理退单转费,乔念在更衣室外百无聊赖地等待,她望望自己的手指,刚才托举母亲时,还留下了她的香气和体温。
“走吧走吧,回家。这游泳馆离家也不远,以后进阶班每天晚上都有课,周末是半天左右的集训,冬天进阶班和长训班分开上课。你先把这几节一对一上完,然后再跟着大部队开始正式专业训练……”
顾知微给小的套上自己的厚外套:“怎么吹干头发也不知道加件衣服,冬天这么冷生病了怎么办?你们班上那个李,李什么的,是不是请假了好几天没来上学呀,最近有流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以后自己来还要戴个毛线帽,出门骑车那么冷,会冻头。迎面冷风三日寒……”顾知微在乔念愣愣的眼神前晃晃手指,“真是的,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她捏她的鼻尖,因为运动后的热气在她手指尖湿淋淋地发烫。
乔念猛地抓住她手指:“妈……”
“有话快说,又要啥?买个新的泳帽和泳镜是不是?你是不是又看上隔壁班同学那个会加热的泳镜啦?买买买。回去就买。”
顾知微手指还被小的攥着,那牛劲未散,攥得她有些凉的手掌都被小的热烘烘的手心蒸腾出水汽。
“妈……我想……”
“我不想念书了,以后就学游泳好不好……”
“在水里我好快乐好自由,和在那个要吃人的学校一点也不一样……”
“我抱着……”
“反正就是很鲜活很痛快!真的,我好像刚刚在水里的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活着……妈!”小的猛然攥住她的手,牵引再牵引,越过厚重的外套,贴身的肌底衣——
顾知微的掌心贴上那颗运动后剧烈跳动的心脏。
怦怦……怦怦……
顾知微仿佛听见了十六岁那个夏天,文学社里因热爱而响起的掌声。
“你……想好了吗?”
“嗯嗯!我要学游泳!认真地学游泳!”那孩子眼神坚定火热。
“游泳也可以作为日后发展的方向,但不念书是不行的。还记得当年我教过你们什么吗?念书不是为了取悦成绩,而是为了了解世界。”
“无论以后你成长到什么高度,你会发现认知的底色是知识带来的。它们无趣、无聊、或许写满了庸俗的演算和未来毫无作用的理论公式,但是它们会构成你看世界的底层逻辑。
知识带来的丰硕成果是具备滞后性的,它或许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你见过巍峨的高山,漫野的星子,会感叹一句「莫莫高山,深谷逶迤」,那或许就是念书最微不足道,却也最有意义的瞬间。”
“游泳和念书并不冲突。”
“那我要是不念书呢……”
“也许有一天你足够优秀,站得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别人问你,你怎么走到这儿的呀?”
“你只能说:哎呀我滴妈啊,那可太难了,我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