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必佳20天,20针,促排12天,每天四针,48针,□□86天,每天两针,172针,一共240针。
很痛。
针管注射的液体很冷,打完针身体很痛,肚子也很痛。安念你疼吗?我不敢想。
你放心,妈妈不会再让你疼了。
孩子们出生那天是八月二十二号,狮子座的最后一天,安念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
为了提高成功率,移植时一般会选中两个优质胚胎,很幸运,她们都成功着床,我相信是安念受到感应,拼尽全力奔我而来。
她们皱巴巴的,小手小脚软软的,还看不出半点安念的眉眼,但我好开心。握住手时,抱在掌心时,那种奇妙的生命相连的感觉
——让我晃然间觉得她又活了一遍。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也长开了。
大的取名乔安,小的取名乔念。
狭长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寡淡的嘴唇。剔透的眼睛像琉璃,对着镜子忽闪忽闪,但我却只能透过她们,看见——我的轮廓,我的痕迹,我的人生。
安念呢?安念在哪里?!
她们都不是安念。
她们从来就不算安念!
我的安念是矜贵的,不是那种吃晚饭要人喂还会脏兮兮弄到身上的小孩。
我的安念是湿软的,不是那种犯了错用倔强的眼神盯着我一直看,把妹妹护在身后的叛逆小孩。
我的安念是不渴求的,是看着我的眼睛不会主动呼唤爱的,是会垂下眼睫等待我亲吻的,不是要争要抢,把玩具摔在地上的小孩!
怎么办啊。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们都不是她…
她们一、点、也、不、像、她。
……
养小孩太费钱了。
安念留给我的那些钱很快捉襟见肘,我在同学录上翻出小张的电话,经由她内推,到崇礼中学任教。
崇礼是江城九大名高里最优质最老牌的名校,领导层对于艺术班的建设始终畏手畏脚,我乐得清闲,主动递台阶说愿意代美术和校本,校长说好啊好啊,留我在崇礼混饭打杂。
她需要我的名声当牌坊,我需要她提供温饱,各取所需,互利互惠。
乔安和乔念顺利长大了。
孩子们好像也能慢慢读懂我的个性,我不是一个愿意和她们太过于亲近的母亲,每当靠的太近就会心生埋怨,为什么她们不像她?但我知道孩子们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我。我不该在任何人身上找安念的影子。
…安念的影子。
2003年,8月22日,晴。
我到招生办帮忙整理学生档案。
今年雨水特别多。
很炎热的夏天。
我昏昏沉沉工作了一下午,忙着手抄分班表,给学生信息归档,把一张一张青春的相片塞进厚厚的牛皮纸封中。
「顾知微,县一中,女。」
「个人成绩单……」无数个第一。
「个人履历:青创杯绘画赛第一,作品《蝉》……」这幅凑巧的作品…
我还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主评省内竞赛,给这张如此卓然的油画打出了历届比赛中唯一一个满分。
那张脸……。
天底下怎么会有轮廓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饱’胀的,无法形容的悸动和酸涩窜过脊椎,心脏在胸腔狂跳,我竟一时不敢看那张相片。
…是她吗?
是我的安念回来了吗?
验证这件事情急不来。
人不可能二次涉入同样一条错误的河流。
投入太多心血,求而不得的感觉,这辈子我不想再经历一遍。
我会慢慢靠近她,触碰她,发现她,再探索她。
开学那天我在校门口旁的榕树下远远观她。
第一周我成为她的科任老师。
我不断创造独处的机会。
堵她在校长室,心理咨询室和保健室。
她为了生存放弃了艺术。
她真倔。但也容易低头。
她渴望自由。却被折断羽翼。
她骄傲…也会露出柔软湿热的眼神。
她朗诵时,陷入热爱的声音,美的就像科隆大教堂前祷告的福音和礼拜的晚钟。
世界上怎么能有如此完美的人?
我的天赋,安念的面容。
如果她是我的孩子…
第二周,我做了一整周的愚蠢梦。
梦里安念跨‖坐在身上湿’软的喘’气。
……爽快到令人落泪。
我哭了,但安念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