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看见母亲的眼神变得很亮,乔晚舟说,她必须要去赴一趟约,给一个人的青春一份交代。
母亲的手腕上还挂着医院特制的住院手环,那根空荡荡的蓝色橡胶,在离开医院仅仅一个多小时之后,就重新和母亲一起、形色枯槁地缩回了病床上。
乔晚舟回了崇礼一趟,在狭窄的教室走廊后,和顾知微打了个简短的照面。
“她是有人照顾的,这样就很好……”
“还没能好好告别啊……。”
“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看起来好眼熟。”
“不要恨我,知微…”
乔安给母亲掖被子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母亲蜷缩着身体,在注射了阵痛的吗啡后才缓缓睡去,那些脸上未干的泪痕,让乔安开始怨恨,那个从暑假开始就总是会莫名在自己家里留宿,霸占着母亲的、那个女人。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迫长大的呢?
也许是幼时忙碌的父母因为工作而出差,孩子独自留在家中,点燃煤气炉,炒糊的第一顿加了很多盐的蛋炒饭。
也许是乔安和乔念躲在住院部一楼的蓝白波点瓷砖旁,就着穿堂风和眼泪吃完的一餐又一餐等待母亲好转时索然无味的医院特订快餐。
成长的味道总是很咸。
母亲的住院时长从一个礼拜,到两个礼拜,再延长到三个礼拜——
04年的梅雨季实在是很漫长,连天的大雨总是下个没完。
起初我们对于疼痛和失去的恐惧感相当敏锐,会对医院里来来往往被推着在各个诊室穿梭的手术床共感,为死亡的未知而心悸。
心腔窒痛,鼻尖一酸。
眼泪会在任何时候,甚至是在杂货店买糖果的时候,因为沉重的隐忧和负担,莫名其妙一连串一连串地冒出来。
合住病房内,母亲同床的病友两周内就换了好几个,医生有时会直接在病房内做穿刺手术,那些咿咿啊啊关于疼痛的叫喊声,成为孩童世界里永恒的噩梦。
病床旁的输液杆上没日没夜地挂满了吊瓶,乔念有次来探病,看见隔壁床输的是血红色的液体,吓得拉着乔安的手胡言乱语了好一阵,乔安没办法,打电话让张老师把妹妹接走,自己也一晚上没睡着。
久而久之似乎就麻木了。
急诊室门口的哀恸,医生直来直去的口吻,一张又一张化验单和催费清单。
医院是个快速揠苗助长的地方,任何幼稚都无法在这里野蛮生长。
每个人都必须在这里学会重要的人生课题——如何迎对生命的来去。
只是这成长注定伤筋痛骨,体无完肤。
“这话的确是很残忍,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家里确定没有任何长辈可以出面吗?”
“没有。”乔安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乔念你先出去,姐姐和医生说会话。”
这会是在住院部走廊的最里间,住院医生的主诊室。
“你们母亲得的是胶质母细胞瘤,中枢系统的原发性恶性肿瘤。简单来说就是脑部病变。先影响视觉神经和语言系统,而后是运动神经。有20%左右的患者甚至会出现精神疾病。
这种病发病周期短,症状从出现到恶化往往只有几个礼拜或者几个月的时间。治疗困难,预后极差——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明白……”
“您可以直接说,我听得懂的。”
“国内没有现行的医疗方案,合济已经是江城最好的医院,近期我们会组织专家给你母亲会诊,只是医疗费用这方面…”
“救护车的乘运费,当天入院时抢救进ICU的急救费用,这些都是医保不能报销的。哎,你说我倒了什么血霉,你一个孩子,我跟你沟通这些。”
乔安在她短暂的人生里,第一次开始痛恨岁月这种东西。
那些没来得及生长的悔恨,变成一个又一个晦涩的名词。
她的确听的似懂非懂,但她努力整理,也能得出两个准确的结论:
第一,母亲很有可能会死。
第二,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来打破第一种可能。
“行了,既然还能请护工,就先把拖欠的费用缴上吧。崇礼是个好单位,你妈学校的校长来探视的时候打过招呼,但医院也不是做慈善的地方。去吧,孩子。”
对话就在一阵急促的传唤铃声中结束了。
医生着急戴上口罩,和护士们一起,冲去了同层另一间患者突发昏迷的病房。
乔安在主诊室的小方凳上坐了很久,那里有几台监控心率的机器,其中一个贴上了“乔晚舟”三个字,母亲的心跳声哔啵地平稳运行着。
乔安盯着看了好一会,确认它暂时不会停下来,才缓缓拿出母亲的钱夹。
存折里取出来的现金有一部分已经给了护工阿姨,母亲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