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简直是像冲着顾知微和萧闻栀来的。
没道理啊?刚写萧闻栀那张的时候,自己明明用的是左手。
一张几乎空白的,写了嘲讽的答卷。
一张写满了,但却生僻地本人看都看不懂的答卷。
乔晚舟让她俩上去读。
这个恶劣的、令人讨厌的女人。
顾知微咬紧牙,有些忿忿地看着讲台上近在咫尺又有些遥远的乔晚舟。
萧闻栀更是急的一头汗,就差要上台再演一遍《卖拐》了。
乔晚舟闭了闭眼睛,身形晃了晃,很快又站稳,神情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转瞬已经恢复如常。
乔晚舟轻松地拍拍手,背过身在黑板上“文学社招新”几个字后面,又用粉笔加上“朗读品鉴大会”几个字。
然后把那些堆在讲台上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张,缓声说:
“顾知微——这位同学我听说过,年级第一啊。就你吧,你先来,打个样。”
顾知微只好在乔晚舟促狭的,而萧闻栀祈祷的眼神中走上讲台。
台下坐满了二十个对文学充满憧憬的学生。
顾知微清楚知道很多人并不像萧闻栀一样是来吹冷气打酱油的。
更多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确知道文学社今年选拔难度大,还想来试一试的同学们,一定是对文学本身有着浓厚的兴趣。
就像当年的顾知微一样。
无论是贫穷的时候,还是富有的时候,她攒下钱,去买课外书看的习惯,从来没有改变。
只是小姨不让了,不允许了,不准了,顾知微才从精神食粮的泡影中醒来,习惯了去当一个人的“面子”。
因为这个人的面子,丢掉了自己的里子。
今天呢?
也要这样吗?
在她人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摔碎这些憧憬,就像杀死充满热爱的自己一样。
念什么?念“四处打杂,你很缺钱”吗?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那些期待文学播种的同学们,或多或少也听说过顾知微年级第一的名号,因此叠加了更多的期望。
让这些像自己的人和自己一样失望吗?
让这些像自己的人和自己一样失望吧。
顾知微很想,可她做不到。
她很紧张,她睁开眼睛,眼神却下意识寻找乔晚舟。
乔晚舟在昏暗的灯光中,沉默地,笃定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没有顾知微以为的戏弄,那是一种真挚的期待,诚恳的鼓励。
顾知微忽然就觉得有些渴。
那些藿香的辛窜、陈皮的酸腐、白芷的土腥和半夏的涩麻涌上喉头。
顾知微很想喝水。
她好像终于有些明白,这个讨人厌的女人想对她做什么。
有骑士病吗?
想来拯救这样的自己。
顾知微有些嘲讽地想到。
还真是自以为是的大人啊——
骑士病或许是会传染的吧,至少在当下,顾知微选择保护那些还未熄灭的火种。
静默、还是静默。
短暂的静默后,顾知微开口了,她放下那张一无是处的答卷纸,像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前方,声音也变得轻盈起来:
“我给大家分享一首我曾经很喜欢的诗。是来自女性诗人林白的——《过程》”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
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
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顾知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纯粹的掌声了。
那不是一种为了恭维她的成绩而蜂拥而至的吹捧,只是听到了触动心灵的句子,响起来的,为拥有共同审美而响起来的,为了热爱而响起来的,掌声。
掌声是给诗人的,不是给她的,顾知微很清楚,可顾知微同样清楚:这是她第一次因为纯粹而恳切的掌声而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