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枝
    贺时行是不是真疯了。

    用卫襄的死逼走冯言罢职张肃元就算了,死劾苏珩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是周景澈也没办法了。

    卫襄那时候至少已经是罢官在查,陆明钦却是刚官复原职,因功封爵。

    然后遗本字字泣血,控斥苏珩捏罪胁迫逼杀忠良。

    不止陆明钦,还搭上一个前任三关总制林铣的女儿。

    朝臣们不知道他们私下的纠缠,看到的是林总制和左都督苏珣当年一道在蓟云搏命,替苏珣递了遗本;他的女儿却因触怒权贵,被明堂卫缉捕回京,继而被苏珩毒杀。

    不忠不义的畜生啊。

    适逢今年初雪下得格外早,京城议论纷纷,说是应陆总制的冤屈。

    周景澈知道苏珩没有做陆明钦和贺时行说的那些罪。他最多也就是和陆明钦抢了个女人。

    这算什么啊。

    可他没办法保自己的弟弟了。

    苏珩不能称为帝王权威的一个污点。

    于是绍治帝只能也降罪赐死明堂卫指挥使苏珩,不止是安抚百官静浮言,更是为了平北境官军的激愤。

    为此,还不得不点了贺时行监刑。

    贺尚书再一次穿过重重宫门,看檐上明月照积雪,朔风劲哀。他该在明堂卫指挥使的府邸监刑,却被带到了北辰宫。

    依然是空无一人的大殿,烛火仓皇间,周景澈抱着苏珩的尸体,茫然跪在殿内,血迹狼藉。

    苏珩已经死了。

    他在辞别自己兄长的时候,拔刀自尽。

    周景澈纵容了他的最后一次任性。

    贺时行看着苏珩脖子上的伤口,想,便宜他了。

    害死了那么多人,轮到他自己时,却还能躺在至亲的怀里,走完最后一程。

    当真苍天无眼。

    见贺时行入殿,周景澈依然维持着原姿势抱着他的弟弟,无动于衷问:“贺时行,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真是终天末路的恨意啊。

    知交的命,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用所有人做代价,逼他把他的弟弟交出来赔罪,要他的弟弟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贺时行漠然跪下来,讲:“臣不敢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周景澈还在盯着他,贺时行也只好继续说下去。

    “臣只是想,林文议真厉害,臣这一辈子可能都杀不了的人,她杀了两个。”

    “言不由衷就给朕闭嘴!”周景澈吼了他一句,声嘶力竭,“真该让内侍搬个镜子,让你看看自己脸上的恨。”

    贺时行漠然抬起头。

    他是恨的。

    陆明钦,卫襄,林南叙,诏狱层层累累的血债,北境那么多边民何其无辜,皆因帝王一己私念丧命。

    始作俑者,罪何可胜道。

    怎么会不恨呢。

    ——可是。

    周景澈看着他,水波不兴。

    “贺时行,你杀了我,这世道也不过是换了一个皇帝。”

    恨又有什么用呢。

    贺时行就算能杀一个周景澈。

    也只是给皇位重造一个泥胎彩塑。

    而帝王不死。皇权无罪。君上万古。

    “你的痴心妄想,永远也不会实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