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兵从山林冲出来的时候,无论是宣军还是顾以诏本人,都没有太多惊骇。
铳声炸响时,顾以诏想,还好他离开蓟云之前,已经写完了给卫襄陈情的折子。
陆明钦没带回林南叙之前,总督署的重要文书,都是顾以诏写的。
毕竟陆明钦和卫襄的文采……顾大人只能说,逻辑还挺清晰的,简洁通顺。
方才还恭谨的巴胡骤然拔刀,妄图先取主将性命。
而后头颅掉在战车的轮毂上,闷闷滚进草地里。
顾大人刚刚那一刀斩的很漂亮。
他忽然觉得,他应该能打得过卫襄了。
至少应该能打个平手吧。
黄埃散漫间,新的敌人嘶吼着冲出来,弓弩齐发,宣军以战车为掩体推进。侥幸逃过火铳的虏人在车头的拒马器前徒劳冲砍,命丧枪筅。
林中草石积血腥膻,铳炮的硝烟呛刺,转瞬已是残尸交叠。
虏人却依然不要命一样杀过来。以同胞的尸体为掩,阻挡战车前进,与宣军纠缠。
对面来的人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
是铁了心要杀他这个宣同道抚军祭旗。
想要他的命啊……
顾以诏直突捅穿冲近的虏人,血溅在脸上,须臾一霎的温热,随即吹散在风里。他斜刀挡开身侧的暗箭,扯出一个冷笑。
那就尽管来拿吧。
绍治十九年孟秋,北虏纠兵攻离雁关,宣同抚军顾以诏领军支援,中伏长林口,血战无惧,歼敌八千余骑,至离雁关守军来援,力竭重伤殉国,峤森森如千仗松。
山嶂千重,烽火横归路,故人长绝。
“陆大人,军情紧急,您——”
“整军支援离雁关。”陆明钦攥紧了信,咬牙道,“这一仗,绝对不能输。”
从绍台到蓟云,陆明钦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了。
沙场生死无常,今朝倾杯明日埋骨皆道寻常。首战时热血与战栗一霎滚过胸膛,而后便只余杀伐果决的漠然。
他见过很多死人,死相千百,血肉丰满。
却并没有太多慨叹。
陆明钦一向不敬死亡,也不太在意身后事,军中阵亡者的家眷恤抚却给的充足。
毕竟当下为真,活人为重。
可是如今顾以诏死了,他却觉得心好像被挖去一块,空荡荡的,灌进北境的风雪苍茫。
以诏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宁愿相信一向稳妥严谨的顾抚军会荒唐到拿这种事骗他,也不愿相信,顾以诏真的死了。
十四年金州初见,顾以诏对他说,他也想上战场。
顾参议话讲的认真,可陆明钦并没有把这个文弱书生放在眼里,嗤笑一声:“顾大人,战场是会死人的。”
苏南顾家的大少爷,真出点什么事,他可担不起。
可是顾以诏人看着温和,在这件事上却颇为执拗,讲:“官军受百姓辛劳供养,若能以身殉国,也无愧生民。”
李部堂让顾参议协助募兵,顾大人于是天天也往卫所凑,还跟着师傅习武,和陆明钦理直气壮说,他总得看看自己选的人合不合格。
陆明钦也懒得管他。
正巧浦鱼口清剿残寇,几路军都在,他想着那么点倭寇,又是陆战,左右出不了什么事,也就带顾参议去了,当然是把人扔在中军好好护着。
然后顾以诏对着断肢残尸吐了。
陆明钦很困惑,至于吗。
不过他还是给人递了水,戏谑问:“还要跟着打仗吗?”
顾以诏坚定点了点头。
陆明钦想,这人还真是执着。
不过有顾以诏在身边,和江南士族能搭上关系,陆明钦也就没再拒绝。
实在不行当个写文书的养着就是了。
直到温坊水战,顾大人趁夜带军绕到敌后烧船,陆明钦才多几分欣赏。
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快适应战场。
而陆明钦运气不错,他遇到了两个,卫襄和顾以诏。
此后顾以诏一直跟着他领兵,东剿倭寇,北杀边虏。
顾以诏和卫襄都不像陆明钦那样爱好领兵冲锋,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中军指挥。是以陆明钦总觉得,就算出事,也是他战死的概率大一点吧。
为什么偏偏是以诏呢?
直到兵行离雁关,陆明钦也没想明白答案。
也就只好先找北虏报仇了。
关河卫援兵驻扎离雁关东侧第三日,他带了三千精锐,趁夜绕到敌后放了把火。
火光撕裂天际,北虏骤然意识到,有人动了他们的粮草。
这些该死的宣人!
无数营卒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