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狗

    “王贞在信上只说虏人袭击函城,以及他骗虏人春市将开成功退敌,并没有你所言的贿敌。”陆明钦语气冷淡,“况且只是一封信,你和王贞来往密切,要伪造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荣以己度人,只以为王贞咬死他胡乱攀扯,急忙说:“这信是他的门客薛守功给他写的!王贞不识字,所有文书都会过薛守功的手。王贞有什么事也会跟薛守功商量,大人可以抓他来问!”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时荣听着陆明钦这话实在不像相信,也慌了神:“大人把薛守功抓来问问就知道了!况且他和虏人有联系,这总是实情!如果没给虏人银子,他们怎么可能离开!”

    时荣也不识字,只是听门客念过一遍,后来除了担心虏人闹事,早不记得具体内容。那封信肯定是薛守功写的,才这么滴水不漏。这人是王贞在关河遇到的,馊主意多得很,有了他之后,仇伯斋都更喜欢王贞了,还让他协管马市。

    时荣想起来就忌妒。

    去年仇总制出事,他们上书陈情,还是王贞听的薛守功的主意。文书是薛守功和王贞一边商量一边写的,时荣不过加了个名。

    薛守功一个臭书生,肯定经不住陆明钦吓唬,他又知道王贞那么多事,到时候陆明钦也就顾不上自己了。

    时荣正为自己的金蝉脱壳记得意,冷不防听见陆明钦问:“你怎么知道虏人不给银子就不走?”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时荣忍不住腹诽。可他听陆明钦的口气,再愚钝,却也隐约感觉到,这话不能说出来,于是避重就轻道:“陆总制,您抓了薛守功打一顿,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陆明钦扯了一下嘴角,阴阳怪气道:“时指挥使这是在教我做事?”

    虏人不给银子走不走不好说,但是时荣的脑袋敲开,应该能倒出不少水来。

    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仇伯斋手下的日子真好混啊,时荣这种人扔到江岭,怕是活不过三天。

    “薛守功的事就不劳时大人操心了,不过有个人,还是值得你见一见的。”

    然后他看到王贞被提进来。

    “时荣!”

    原本失魂落魄的王贞看到自己的好大哥,骤然暴起,如果不是旁边的官兵反应快摁住了人,他的拳头大概已经招呼到时荣脸上了。

    “我就该听守功的话!”王贞死死瞪着时荣,愤恨道,“他原本不让我写信给你!我怕虏人进犯,你没有准备,才私下又给你送信,你竟然,你竟然——”

    他猛然抬头看向陆明钦:“陆总制,从前时荣在仇伯斋帐下做事,可是替仇伯斋暗中潜进虏人营帐,送了不少银子!”

    “开仇伯斋向朝廷提出马市之前,暗中给虏人通风报信,就是时荣去的。那时候虏人接受贿赂,答应不进犯仇伯斋的防区,送了仇伯斋箭和旗子做信物。时荣为了往来营帐方便,留了一支箭,还特意多讨了一只牛角做的信物,大人去他家里,应当能找到这些东西。”

    王贞笃定时荣不可能毁掉这些凭证,毕竟他还指着这些去联络虏人,让他们行行好,放过自己防区呢。

    “王贞,你污蔑!”时荣惊慌失措向陆明钦辩白,“大人,他说的那些箭旗牛角,一定是他为了污蔑我,提前派人藏到我府上的!说不定就是王贞上次通虏后拿了东西,又趁人送信时栽赃给我。”

    “时荣!你!”

    王贞实在愤恨,竟然竭力挣开官兵一只胳膊,用力扯过时荣,咬掉了他一只耳朵。

    陆明钦听着时荣的惨叫,想,真是好精彩一出狗咬狗。

    待官兵把两人分开,陆总制看着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时荣,对手下道:“先把时荣拖下去,别让人死了。”

    不然也太便宜他了。

    王贞吐掉嘴里的耳朵,却已是心如死灰,连时荣在他身边拖过,也经毫无反应。

    陆明钦看着他的样子,戏谑道:“怎么,王指挥使伤心了?”

    “我……我以为大哥当初提携我……”

    可这世上同富贵不能共患难才是常情。

    王贞嗫嚅半晌,终究没有说下去,道:“陆总制,我认罪。”

    王贞很快把这些年和北虏的来往吐了个干净。

    陆明钦见他话讲得老实,也就没再为难他,等到画押时,却听见王贞问:“大人不会信了时荣的话,就这么放过他吧。”

    信物一事只有仇伯斋和他们两个去北虏营帐的人知道详情,如今仇伯斋已死,时间又隔了这么久,也确实……也确实没有旁的证据。

    “放心。”陆明钦云淡风轻笑了笑,“要是他都能活,这世道也没有王法了。”